當我們在討論「公民身份」的時候，我們在討論什麼——I, Daniel Blake觀影記錄

電影海報

這本來不是一部我很期待的電影，但是週五的課，正好講到「公民身份」，citizenship，老師推薦，加上我正好寫完了期中論文，便在放映的倒數第二天，去學校影院看了這部I Daniel Blake，非常難得的是很多人一起來看。看完後，不僅僅是滿足自己的期待值，更像是物超所值，真的和我同班同學說的一樣，是今年最好的電影之一了。

Daniel Blake是一個經歷過心臟病的木匠，他恢復過來之後急切想要回到工作中，擺脫亡妻給自己帶來的悲痛。但是阻攔他的不僅僅是只會按照程序辦事，按照所謂量表評估他的健康狀況、他的求職積極度的醫療人員、政府工作人員；還有現在科技化的、所有申請表和資訊都要網上填寫、查看的系統；更有因為他失業、看起來略顯狂躁就對他態度不友好最後拒絕了他的求職申請、停掉他的政府保證金的政府官員；還有因為抗議把他抓走、留下案底的警察。在這困難的重回正常生活的路上，他遇到了因為申請政府救助房屋而被分到離家兩百英裡的一個破房子中，帶著兩個小孩的單親媽媽Katie，兩個人惺惺相惜，互相幫助，卻沒有辦法走出自己的悲劇，看似越來越好，卻只能越來越壞。

電影截圖，Daniel Blake和Katie一家

電影開場，長達三分鐘的黑屏，只有聲音，是Daniel和醫療機構電話的錄音，那邊拿著一個表，一項一項地問他，你能把手舉到多高，你能把什麼什麼從地上拿起來。Daniel企圖開一個玩笑，都會被認為是不認真對待這次健康測評。而最後，他也的確沒有通過，收到了「不適宜重返工作崗位」的評估結果。他不斷打電話，卻總是常常的待機音樂和「電話正忙，請您稍後再撥。」的語音提示。他去到援助機構，卻被人告知所有的資訊都在網上，需要網上填表，才能進行工作的申請。對於一個電腦都不會用的，還有老花的男人，他到圖書館，被告知現在滿了，要過幾個小時後再來，好不容易用上了電腦，卻屢次填錯，最後小伙子幫忙，卻被告知系統超時，到家之後，在鄰居黑人小伙子的幫助下才把表填上。又來到救助機構，工作人員告訴他要網上申請工作，而且還要有自己的簡歷。一個木工，在他們那個年代，找工作和現在都要簡歷完全不同，他抱怨，卻被強制要求去參加一個CV Workshop, 否則就會被懲罰。但是這個Workshop卻什麼內容都沒有，和一般的吹水別無二致，除了浪費時間沒有別的用處。他自己手寫了簡歷，上街一個個修車店和木匠店問，招不招人。最後回到救助機構，人家卻要看他「努力在」網上申請工作的證明，看到他手寫的CV的一刻，官員憤怒了，停掉了他的救助金，並且將他趕了出去。憤怒的他，在機構外牆用塗鴉的方式，寫了自己的CV，得到圍觀群眾的歡呼支持，自己卻被警察逐走，只能變賣家產得以存活。官僚主義將他一步步逼向絕境，哪怕這個體制原先應該是設立來幫助所有人，尤其是弱勢群體的。

Daniel 在政府機構的塗鴉

更讓他難受的是，在和Katie相處的過程中，他發現她也過的十分悲慘，為了給兩個孩子吃的好，自己很久不吃東西，在去領取別人捐贈的事物的地方，飢不擇食反而除了洋相。走投無路，在便利店偷了一些女性用品，被警衛抓到，雖然經理決定把東西送給她，但是警衛卻給她推薦了做應招女郎的工作，Daniel發現了，Katie第一次做這個的客人就是Daniel，兩人紛紛崩潰，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正如簡介里所說的一樣，Daniel Blake gets caught in the no-man's land of welfare bureaucracy.他們就在無人之境，沒有人可以幫助他們。

好吧，其實是有的，Daniel懂得變通的黑人鄰居，靠倒賣鞋子可以賺一大筆，他說我可以幫你，可是要強又要自尊的Daniel寧願買傢俱都不求他們幫助。Katie也同理，他們雖然窮，但是他們還要自尊。但是悲哀的是，政府機構，官僚主義，一步步剝奪他們的自尊，把他們當做又窮又不努力的人對待，剝奪他們的機會，用條條框框束縛他們，逼他們走向絕境。Katie因為坐錯了車，即便帶著孩子跑來救助中心還是遲到了，便被懲罰沒收了救助金。到底誰在逼良為娼的？一個願意幫助Daniel填表的政府工作人員，被老闆看到幫助他，還被懲罰被叫走。是誰，吞沒了我們的良心和耐心呢？

我們自以為的，設定的社會規則，設定的高科技的，可以面對更多人，也更為便捷管理和可視化的系統，真的還是面對所有人的嗎？我們上了很多堂課的民主，學了很久的公民，學了女性主義，學了酷兒理論，學了Cyber world。我明白他者，知道女性主義的終極目標，嚮往科技時代能夠為人類打開的新的對話體系。但是我那一刻，突然發現自己錯了。新的對話，並不能挽救人類，因為這些人，並不適用於我們所說的這些人，他們會被這樣新的科技淘汰，因為他們上了年紀，或者他們的經濟狀況根本不容許他們接觸科技。就和我們現在所謂的「和諧」一樣，和諧就是錯誤的，因為總有人在犧牲，在體制下無法生存，真正的民主只能存在於無盡的辯論中，在辯論中既得利益方和爭取利益方不斷轉換，致使大家的目標利益不斷得到完善。我們看到現在蒸蒸日上的經濟，看到不斷超越人體極限的科技改造，這些是什麼呢？看到完善的網申系統，看到網路的便利，可是我們沒有看到，在這樣數據化的時代下，人人都被歸類的了，我們是數據，是一張紙，是有著固定大小的信號，我們不是自己，不是公民，不再是能夠被人善待的那個人。尤其是那些和社會脫節的人。他們的公民身份，被惡意挑戰，被不斷質疑，而質疑的標準是什麼？是官僚體系設定的所謂適合所有人的評估系統。

最後在Katie的幫助之下，Daniel終於來到了健康評估中心，只要通過了這次健康評估，他就能重回工作崗位，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但是，正如一切悲劇的套路一樣，不難猜到他在中途去洗手間的時候，心臟病發，諷刺地，死在了健康評估機構的洗手間裡。Katie哭，也沒有辦法挽回他的生命。最後一個片段，在五秒的黑屏後開始了。簡單的，最便宜的葬禮，只有一張簡單的照片，寥寥數人，Daniel的鄰居，Katie一家，在官僚機構幫助他的那位女士，還有幾個因為是禮拜日來到教堂的陌生人。就在這裡，在這個Katie特別哭著反諷說出這是他們能負擔的最便宜的葬禮上，Katie唸出了她在Daniel家裡找到的遺書。(內容如下圖)

Daniel Blake的遺書

最後一個字母被讀出後，黑屏，開始滾動片尾。電影結束。可我和我身邊的人卻都在暗暗哭泣。我想可能大家都在害怕，都在恐懼，未來的自己，會和Daniel Blake一樣，被官僚主義逼到絕境。何況我身邊的都是老人家，他們深刻地知道自己會有一天被這個社會殘酷地淘汰，很有可能走到no man’s land。而我，作為一個沒有工作的異鄉的人，如果沒有我的父母，如果我不努力學習，如果我找不到工作，我也會淪為這裡面的人，毫無二致。

電影最震撼我的是，每次情感起伏的頂點，接下來是最少5秒的黑屏，宛若人掙扎的喘息，像一個人心臟病犯了之後的暈眩，更好像是黑暗的現在和未來，看不到希望，也找不到回去的路。還有Daniel家裡那些老舊的家電，可以放出優美音樂的收音機、最老版的但是功能齊全也足夠用手機、還有手工製造的風鈴，這些老物件，彷彿在暗示，我們失去的那些「老舊的」善良和老舊的、被淘汰的那些人。

看完這個電影的我久久不能平靜，放映結束之後，和大家一起鼓掌，然後一個人坐上回家的公車，第二天早上寫下這篇劇評。我對自己說，小或，或許是時候收一收你對cyber world和新的話語體系的熱衷了，請你想想，你在暢想未來的時候，可有看看自己身邊的那些孤立無援，被體制束縛的人？什麼是公民呢，是我們的各種證件，是我們領取的各種福利，是物化我們的數據，還是真心對待周邊的人的善良，是履行社會義務的誠實，是即便淪落也要留有心理寄託，無論是風鈴還是音樂的堅持，是做一個有自尊的好人，還是別的，什麼呢？小或，你想過嗎？

We are all Daniel Blake.

Daniel Blake塗鴉得到路人的支持和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