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林恩 這次至少來得及好好告別

為安叔新片操碎心的迷弟迷妹們，應該可以鬆一口氣了，《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美國首映後險些倒掉的熱灶在中國又升回爐火，一個特別美國當下的故事，好像還是在李安的本土文化里,找到了更充分的情感共鳴。雖然，我有一點點懷疑這裡頭還是有人情分的加分，但至少我對咱們努力感動的執著，保持敬意~

較之《斷背山》和《少年派》的無往不利，《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在美國的吃癟開局，既不意外，其實也無關緊要。縱觀主流媒體對影片的評論，大多討論新技術引發的爭議，對故事本身評價之浮光掠影，多有彈贊都無從下嘴之感。大凡戰爭題材電影，導演對戰爭本身的態度都首當其衝被關注，然而李安一如既往地顧左右：你說他主戰吧，比利林恩在升旗敬禮時邊流淚邊少男春夢，飯桌上聊完大規模殺傷武器，切回戰場是兄弟們努力盤剝一把小手槍，諷刺伊戰的意味呼之欲出。你說他反戰吧，加內特·赫德蘭演的班副在餐桌上回擊自大商人的一幕堪稱華彩，而比利林恩最後選擇回歸戰場也無比堅定純摯，甚至讓人心生敬意和同情。

主戰反戰兩派，都能看到想要的細節，也都沒得到想要的結論，難免意興闌珊。所以嘛，東方式的迂迴婉轉，表達男歡女愛，是普世通俗易懂的細膩沉著，講述三觀態度，則是外人難得其法的雲遮霧罩了。
 
導演採訪時自己倒也解釋過這個話題：他對表態戰爭毫無興趣，何況伊戰是非早有定論。是這樣吧，從《斷臂山》到《色戒》到《少年派》，李安的電影講到外部環境時，都是人生並無選擇的困境：家國大義、清規戒律、政治正確、人倫五常，大概就是這些社會化的東西把每個人框定在基本寫就的命運里，但人最後能主宰和聽從的，又是本性裡的情感和慾望：同樣被命運裹挾，熱血學生王佳芝成了特務，鄉土處男比利林恩成了戰士，王佳芝可以選擇進，卻敗給少女情思，林恩可以選擇退, 卻敗給使命承諾。《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在李安創作序列中表達的主題一脈相承：牛仔搞基、少女投敵、衰仔從軍，最後都是討好世界半輩子之後，悲壯一躍做自己。
 
李安的電影裡，最讓人洩氣又覺得最有種的地方，是寫到人生命運無常時，沒有恨，頂多是怨，到後來怨都沒有了，徒留一聲嘆息：《斷臂山》里沒有同性題材電影裡常有的卑微控訴，《色戒》裡面暗度陳倉顛覆家國，但坦然接受隨之而來的懲罰，《少年派》問天問海問大地之後仍舊選擇皈依宗教，所有不平皆被放下。到《中場戰事》里，林恩、芒果和掃地小哥在舞台後台吸大麻，討論著從戰場回來還能幹什麼吶，當兵還有6000美元安家費，反應的節奏和情緒都被大麻效應拉慢，間離了一牆之外慶典、戰場的轟轟烈烈，有那麼一小會兒，你能感受到人生無望是那麼正常、那麼理所應當、又那麼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菩提樹』下頓悟是《比利林恩中場戰事》全片中最美也最點明題意的鏡頭，人生導師範迪塞爾演的班頭給比利林恩答疑解惑，提到了毗濕奴的故事，具體對話內容記不太真切，大意大約是：It is written , You are the chosen one. 印度教已經是《少年派》之後連續第二次出現在李安作品裡，「毗濕奴」好像是連結兩部電影的暗號：此生輪迴都是宿命，安之若素是自渡的通途。我們的選擇，不過是我們的命運藉以被達成的手段，抗爭不過命運的安排，也抗爭不過自己的天性，就好好認命吧，大概這就是那句「如果你會被子彈擊中，擊發的槍聲早已響起」的通俗解釋。
 
說起來，李安一輩子熱衷的故事和他一輩子口頭禪倒是高度默契：唉，這都是沒辦法的事啊。雙手一攤，語調平緩，任誰忍心責怪，這就是大家都愛的那個李安。他常說他電影裡的主角都是他自己的化身，我倒覺得從王佳芝到少年派到比利林恩，都更像他追求成為的人，傾注了後天的自省和自律。有部作品《製造伍德斯托克》討論的人不多，那裡面的埃利奧特·提伯倒更有趣更真實，站在山坡頂上俯視廣袤奶牛場上萬千嬉皮士們的絢爛不羈，不是抗爭後的接受自己，而是懵懂無畏的撒了一回野，也許那就是李安導演接受洪荒人生前對少年自我的最後一瞥吧。
 
一個導演可以講述的東西其實是不多的，內心探索的過程體現在作品上，有時候是一大步，有時候是一小步，人們總是對有天賦的人寄予厚望，但你沒法要求每次都振聾發聵，這大概也是勤奮的李安導演拍攝《中場戰事》選擇技術驅動的另一個原因，這點倒真是回到迷弟迷妹的思路里：反正你的底都已經是許多人的天花板，您高興就好。反正和《少年派》比起來，《比利林恩》這次至少做到了好好告別，一大堆大兵挨個兒說了句「我愛你」，好歹算是無憾了，雖然比起經典的襯衣風車梗，稍微柔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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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技術太奪目影響了看故事，所以先看了2D版本，再看了120幀3D。我本身不是技術控，許多大神也說的蠻多，只閒聊幾句個人感受。

1.李安將120幀技術和戰爭題材結合是非常科學的，我們期待電影是造夢的，所以用特效來創造太空文明，用蒙太奇來錯亂時空，用獨特美術來構建新審美系統，以現實生活為藍本，以想像力為腳手架，這是我們對電影的期待。但戰爭不同，場面和效果是我們生活中難以窺視的，所以電影呈現得越接近真實，對我們來說就越是震撼，眼球變紅那個說了無數次的鏡頭就不提了，將人打成「粉紅一團霧」對我個人來說更震撼。

2. 我不覺得120幀3D技術短時間內會取代現在的電影，照相技術的出現並沒有取代繪畫，人們反而對美圖秀秀更加熱情高漲，真實的世界不是藝術創作的終點。我們愛的從來都不是真實啊，我們每天都生活在真實里，還不夠嘛；）

3.導演強調不同版本有不同的製作輔助，看兩遍的時候的確察覺到幾處小小不同，比如說新聞發佈會上的幻想部份的剪輯以及球場毆打愚蠢的配樂，3D部份更強調真實效果，2D則用了音樂來輔助，創作態度上李安導演是讓人非常尊敬的。

4.我對未來也沒有期待，反正未來和變老一樣，總是要來的嘛。但如果有機會，還是值得看看120幀的，它的獨特視角除了高清高真之外，就是你看什麼的選擇度其實變小了，導演意志的強迫性更大，幾乎是按著你的腦袋看他要給你看的東西，這種主觀感受和原著小說強調比利林恩的主觀視角是一致的，觀眾能完全沉浸其中，小說文本的文學性也被更無損地轉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