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林恩登場那天的前後，就是整個美國世界

一、還有另一個雙十一

11月11日，在中國大地上的多數人看來，是剁手狂歡的一天。今日凌晨，深圳雙十一天貓全球狂歡節直播現場最終鎖定了四個數字「1207」，後面加了一個低調的漢字「億」。你沒看錯，據說這是第8個所謂雙十一節的當日交易額。11月11日過去了，而購物餘波還在蕩漾。不少朋友和我說他手上還有多少張滿減的優惠券，樂於擁有，卻又苦於消費——還得買點什麼呢？

大洋彼岸，也有11月11日，也有狂歡，卻出於不同的理由。11月11日，美國退伍軍人節。自1918年一戰正式停戰以來，每一年的這一天，全美都會有各種紀念活動，藉以表達對那些從戰場生還的退伍軍人的崇高敬意。

正是剛過去的這個11月11日，李安這部涉及戰爭和軍人的最新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在京隆重首映。原著小說《漫長的中場休息》也同步首發。

二、李安對原著的定位是否準確

最近兩週，導演李安忙壞了。他率領主創團隊馬不停蹄在台北、北京、上海穿梭，為新片做宣傳。就在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3D/4K/120幀」的「頂配」技術上時，李安卻透露，在他還未看完原著小說時，就打算把它搬上螢幕，並且決定用最好的技術加以呈現。他說：「我一向不會輕易接拍電影，但這故事一直在我腦海徘徊。」

他還說：「《漫長的中場休息》是一個關於愛、勇氣和忠誠的故事，它講述一位年輕人終於在這世界上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這個故事關於軍營裡的兄弟情，關於他們深厚的感情和做出的犧牲。」

至於李安導演對於這本書的定位是否準確，只有看完電影並讀完書的人才有發言權。不謙虛地講，我正是具有發言權的人之一——既讀了《漫長的中場休息》，也看了《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三、你所不知道的本•方登

在細論電影短長之前，必須聊一個電影和書里都沒有提到卻非常值得一提的故事，關於原著作者本•方登。

本•方登是一個大器晚成的作家，在他獲得作家身份之前，是一名律師，而且是一位風生水起的名律師。在他生命中的某一天，經歷了某件事，這件事促使他開始思考「人生」這個看似大而無當的問題。在這個思考的過程中，他覺察出律師這一職業似乎並不是自己的心之所向，文學創作才是他的靈魂所歸。於是，在捨棄律師一職之後，他一心投入到了文學創作中。一投入，十八年過去了。他最終以短篇小說集《與切•格瓦拉的相遇》一舉成名，而《漫長的中場休息》在他迄今為止的整個文學創作生涯里也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部作品，這是他生平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小說一經問世就引人注目，接連斬獲美國國家書評獎、《洛杉磯時報》最佳創作獎。《紐約時報》盛讚它是「高明之作，格局宏大，情節扣人心弦，文風細膩卻又令人捧腹。階級、特權、權力、政治、性、商業、戰爭中的生死拔河，都在比利•林恩那天的超現實體驗中一一登場。」本•方登本人則入圍了「2012年美國全國文學最高獎」，本書進而走向國外，獲得「BBC21世紀12本必讀小說」殊榮。

四、為什麼要用120幀／秒

正是這本書的別樣魅力贏得了李安導演的青睞，因此就有了《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這部引發全球關注和熱議的影片。毫無疑問，從技術上講，這部影片的確是一次冒險。每秒120幀放映、4K／3D技術規格、全球只有五家影院能夠實現的高端配置……造就了它的不同凡響，同時也為它埋下了飽受爭議的隱患。

比起人們對「清晰地連毛孔都能看清」、「有些齣戲」的詬病，我要給這部影片打高分。影片毫髮畢現的視覺效果讓觀眾有透過比利·林恩的雙眼看世界的體驗。

一個19歲的年輕人，剛從生死場上下來的戰鬥英雄，卻前所未有地陷入了對美國生活的不理解中。他太想看清楚這個國度，這裡虛實混淆、真假難辨。舒適和無聊共在，奢華與虛榮比肩。

「超標」的清晰度彷彿是比利•林恩要張大每一個毛孔來透氣，否則就會被生活的虛無悶死。「超標」的清晰度，還像是比利•林恩張開的眼睛——當他不落分毫地看穿了眼前這一切，真正的自我開始覺醒、得以成立。他告別了一種生活，走向了另一種。看起來不可思議的選擇，卻體現了一個年輕人的生存哲學。

整部影片很好地詮釋了《紐約時報》對原著小說的這句評論：「比利•林恩登場那天的前後，就是整個美國世界。」

五、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2004年感恩節這天，美國超級碗中場秀上，碧昂斯領銜的真命天女組合在台上做著各種甩臀扭跨的動作。荒謬的是，竟有一些身穿沙漠迷彩服的士兵步調毫不一致地走在她們身後。注意！他們是真的士兵，剛從炮火橫飛、槍枝林立的伊拉克戰場上下來的士兵——比利•林恩所在的B班僅存的幾個生命。

超大音響發出的震耳欲聾的音樂、突然噴發的各色煙火，讓這幾個士兵想起戰火紛飛的伊拉克。他們之所以離開戰場，就是因為比利•林恩營救班長時3分43秒的生死殺戮被很偶然地拍攝了下來，傳播到了國內。一時間，比利•林恩成了國家英雄，他所在的B班受到全國人民的景仰，於是有了回國接受表揚的機會，也有了超級碗中場秀上那滑稽的一幕。

這滑稽的一幕其實是真實事件。2004年感恩節這天，原著作家本•方登在朋友家做客，電視裡播放的正是那一幕——碧昂斯領銜的真命天女組合在台上做著各種甩臀扭跨的動作。一些身穿沙漠迷彩服的士兵步調毫不一致地走在她們身後。他們是剛從伊拉克戰場上走下來的士兵。

「這一切對他們太過荒謬。剛剛經歷過殘酷的戰爭，緊接著就被拋入到這種讓人作嘔的表演中，換成是你，你會怎麼想，會產生什麼樣的思索？」一連串的問題促使本·方登用了八年時間最終完成個人首部長篇著作《漫長的中場休息》。地道的「美國式敘述」、精彩絕倫的人物對白、別開生面的故事情節，構建了引人深思的生活故事。

halftimewalk——中場休息，指暫別戰場的士兵們所獲得的生存喘息，也指剛從伊拉克回國驚魂未定的士兵們不得不亮相的球賽中場秀，更指一個名叫比利·林恩的19歲士兵無所逃避的人生抉擇：回到戰場，還是留下來——生死、靈魂、價值、意義等重大人生課題侵入比利·林恩的頭腦。

每一次回憶與現實的交替，都是一次思想衝擊。各種人各種觀點的不斷碰撞使比利•林恩摧毀並重建著自己的精神家園。漫長的中場休息，讓一個年輕人在世界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六、我被電影中哪些鏡頭打動

整部影片的情感衝擊緩步前來的，絕不在觀眾尚未做好準備時硬塞一個情緒進來，這延續了李安「沉浸式」敘述的一貫風格。從編導《推手》到《斷背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莫不如此。

電影開頭的雲淡風輕一直在為後面的情節高潮蓄勢，當故事湧在了風口浪尖，觀眾的情緒也跟著到達最高點。對我而言，這個最高點就是比利•林恩拼命解救陷入生命危急的班長的那幾分鐘。生死時刻的真實呈現讓我深感導演李安不愧為國際大導演，隨時呈現的特寫鏡頭，將我的情緒拉扯進性命攸關的時刻，彷彿要與片中人物同生共死。

另一個格外打動我的是整部影片沒有輸出李安的個人價值觀，不做評判的態度還原了人的本來面貌——人永遠只有限知視角，唯有上帝才能全知。一切矛盾、衝突、爭鬥都因人類自身的狹隘構建起來。這一理念囊括了所有不理解——伊拉克不理解美國士兵為什麼駐紮在當地；美國不理解伊拉克人民為什麼對他們送上的好意不領情；巨商不理解士兵們有什麼資格在金錢上和自己討價還價；士兵們不理解巨商憑什麼用金錢踐踏他們生命的尊嚴……

階級、權利、戰爭、商業、娛樂……整個美國世界，在比利•林恩所經歷的那天前後紛紛上演，善惡美醜不做評判，只做呈現。這，才是真正的好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