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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6.2 / 24813人    110分鐘

導演: 李安
編劇: Jean-Christophe Castelli
原著: 班方登
演員: 喬歐文 克莉絲汀史都華 馮迪索 蓋瑞特荷德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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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風

2016-11-12 22:59:56

目擊《比利·林恩》時的懷疑


1
真實之虛


我第一時間觀看了60幀2K的《比利·林恩》,這對於我而言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完全不一樣的觀影體驗。很難形容這種體驗給人最直觀的感受,打個比方,這種差異也許是去眼鏡店配眼鏡時被換上比你應該佩戴的眼鏡高五十度的適配鏡在店內行走與戴著普通眼鏡的差別。這樣的更真實,並非是適應常態(甚至是遠離常態)的,但它的確是「更」。

但是,這種細緻盡纖毫的清晰卻是令人一時無法快速接受的,甚至是詭異的。這種很多人所言及到的,所謂「沉浸式」的立體感,反而令我在潛意識中無法相信。螢幕上的真實需要被懷疑與警惕,因為真實最大的陷阱也許就是令人忽略其的虛假,並一腳踏空。

於是很難斷言,這部電影的視覺呈現方式是好或壞,大家可以移步到把噗老師的公眾號阿瑪柯德中《李安與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一篇,其中的觀點更詳盡地闡明了這點,也是目前為止我看過寫的最好的一篇關於《比利·林恩》的影評。況且關於視覺的陳述在各種公眾號上實在是乾貨太多了....我就不再就此方面再進行贅述。另外想說的是,電影之外,每個觀眾個體的心態和觀感也很重要,「真實」與否,是好是壞,無確實的定論。



2
落空的姐姐

《比利·林恩》不只是經濟社會中的戰爭迷思。
很多人對這部作品的預設是「戰爭片」,但實際上它並不止步於此(此便是李安在片中借人之口黑的個人英雄主義式戰爭片),它也不止步於對美國經濟社會的批判,更多的意義在於創造了兩個水晶一般的角色,比利·林恩與他的姐姐,雖然後者只出現了幾分鐘,但她對前者的照映是巨大的。

片中戰友們不理解為什麼比利·林恩將自己的家人(姐姐)看得如此重要,因為他們作為一群脫離社會的戰士,始終沒有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待比利(與他們自己)所患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以及對身邊龐雜的社會事件與命運的深切關懷,而這些恰好是姐姐強烈想要將比利拉到能保障生命安全和遠離(並不光榮的)戰場的陣容的原因。另一方面,比利的母親形象則是暗中對其他戰友家庭成員的一種寫照。

所以當我們觀看這部電影時,在那些跟隨著比利·林恩的主觀鏡頭中,匱乏的戰場生活經驗,令大部份的我們註定成不了各路媒體宣稱的「你就是比利·林恩」,成為不了那個當事者。某種意義上,對這個被巨大的寂寞所籠罩人物付出的同情、逼視、希望與淚水,讓我們在態度上成為了他的那位,唯一真正愛他的姐姐。但最後這份同情與希望終將落空,以致於她最後成了最痛苦和無措的那個角色。

人永遠是孤獨的個體,再大的愛,也不會產生真正意義上的徹底理解。



3
載體與終極

但與無法鑽心入腦的姐姐不同的是,我們目擊了比利·林恩的意識流,他的直覺,他的記憶,這在新技術的加持下甚至變得「可觸」。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血脈相連,所有一切的技術載體,與所有一切的劇情載體,在終極上,達成了生命的真實。

多次追問自己,這樣的嘲諷力度對於這部電影而言真的夠了嗎?但之後我發現,也許這些並沒有我想的那麼重要,這並非它的重點。

畢竟,我們並不是一定需要再來一部貝尼特·米勒,再來一部《狐狸獵手》或《卡波特》,去平實且深刻地揭示人性貪婪、黑暗、扭曲的一面。換句話說,原著可以是第二部《二十二條軍規》,但李安不一定非得展現這方面的內容,他可以移花接木,提煉出更屬於他的內容。

他沒有必要為我們的期待負責。

在看完之初,我寫下這樣的評語:1.幾場重頭戲的確夠份量。2.視覺衝擊給人潛意識帶來的真實之虛假感和主題倒是莫名相配。但平心而論,技術也並未使它增色太多。3.對人性的放大與顯微,對美國的嘲諷和刺痛,大部份時候都是靠直白台詞明晃晃擺上檯面,比較乏善可陳,這片也許更適合貝尼特·米勒來拍。4.雖然失望大於驚喜,但依然需要提出的是,這是一次偉大的失敗,失敗卻偉大。
現在則越細想,越覺得這些觀點也許都能推翻(或又都不能)。



4
選擇與判斷

我們可以懷疑,這一切是情感對現實的消解。電影中做出重返戰場選擇的,只是比利·林恩自己嗎?是其他人把他推向那個他理應遠離的地方。他是一位親眼見識過給自己巨大幫助的戰友「蘑菇」的死亡,並親身與死神一搏的人,但當他重回戰場,等待他的,也許第二天就是死亡,況且他已經患上了創傷後應激障礙。

當比利與姐姐抱在一起,當比利在神經幻覺中進入那輛從另一個時空穿梭來的悍馬車中,邊目睹著血肉橫飛,邊與自己的戰友們說著「我愛你」的時候,這部電影所撩撥的反戰情緒劃下了休止符嗎?

未必。因為更深層次的催眠已經達成。反戰情緒的抒發並不需要只靠姐姐一人在家中和手機上孱弱地發聲,它已經被蔓延在簽了名的橄欖球,休息室桌上的餐點,啦啦隊小姐的底褲,與中場秀上的煙火裡。

但真是如此嗎?依然是未必的。電影中反覆靠直白至極的台詞擺上檯面所形成的語境,令人很難想像它是真實可信的,妙語連珠、溢於言表的說教(尤其是最後關於電影費用的衝突)將觀眾抽離出本該真實代入的情景,甚至說的難聽些,這無非是另一種變異的戰爭雞湯。

以致於戰友們最後說出了露骨到「戰場才是安全的地方」這樣的台詞。在這種聊勝於無的自我安慰下,他們所經歷的暗流洶湧的隸屬在消費社會的一天,掩蓋掉了戰場背後的政治利益驅動。當他們放棄在虛假的花腸子裡做任人擺佈的蚯蚓,自以為回到一個可以儘自我天職、完成使命的漂流戰場上時,戰場的意義對他們而言又是否是虛幻的呢(一如那輛悍馬)?

另外一個懷疑則在於,他們看待純粹的生與純粹的死的態度,是社會期待與自我期許的雙重施壓,還是真的能置之於度外?至少在比利·林恩身上存在的這份搖擺,我們無法得出一個最確切的答案。

而電影之外,做出判斷的真的是觀眾自己嗎?未必。當人們以為可以靠這種技術進入另一個個體的生命經歷的時刻,這本身就成為了一種悖論,因為我們目擊到的是個體本身斷裂的真實,我們只能通過這一天中截取他的行動與思想的部份(或碎片)做出判斷,這終究是不可靠的。這一天也許是比利·林恩生命中最戲劇化的一天,在短時間和幾個有限空間中,所能挖掘到的真實又會有多深呢?真實這一次並非李安的利刃,某種意義上而言是他的敵人。當有人告訴你靠技術,靠鏡頭,靠聲音處理,就能進入他人片刻的生命真實,我只想告訴你三個字:要警惕。

5
綜上,雖然許多判斷還是未知數,但可以確定的是,於我而言《比利·林恩》是今年最重要的電影作品,雖然它不一定是最好的,但的確是最重要的,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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