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鹺科菲耶夫
2016-11-12 23:14:39
「過去是一片迷霧,將來是深不見底的黑洞,任何猜測都是徒勞的。」
很多人都在說,啊,李安這次玩兒砸了,很有勇氣,不過還是玩兒砸了,之類的。連著兩天看了兩遍,配著原著說點兒自己的想法。其實要把書改成電影的話不得不捨棄很多細節,但是片子本身確實尊重了書里多處場景跳轉銜接的這麼一個表達方式,而且完全不突兀。不是我有「這是李安的片子!」的濾鏡啊。雖然我也覺得其實還能更完整,但是作為電影本身,且不論它技術上的開創性——這確實是一部很好的電影。
技術是什麼呢。比如我們以前從來沒有設想過,男主伸手拿床頭櫃上手機的鏡頭看起來讓你感覺就像你正蹲在床頭櫃邊兒一樣,或者橄欖球和藥瓶拋來的時候你真的會下意識躲一下,或者整個球場的大片觀眾不再是一個人頭攢動的畫面,而是真的一排一排,一片一片,能讓你(我)一個外行也能切實體會到「景深」這回事的那麼一個畫面。
就像我們的父輩在我們這個年紀也無法想像螢幕裡的東西會變成彩色的、「立體」「生動」的,不會再有人租錄像盤,DVD,更甭想什麼「IMAX」之類的東西了。時代一直在向前,等我們也到了那個年紀,說不定就會說起「啊,我們那個年代120幀的片子還不是每家影院都能看到呢,而且我們那個時候的票可貴了......」之類的話來了。每一次創舉,每一次技術革新,都能讓你感覺到「我們可能是在見證歷史了」。這是意義之一。
但技術給人帶來的新奇勁兒總會過去,一切技術都在為了電影本身服務。花了這麼大力氣讓一切都清晰都真實,是不是也是為了讓人能有浸入式的觀影體驗呢。
所以故事依舊重要,「劇情算個屁,技術最重要」沒人敢這麼說。這兩者肯定是需要均衡的,在這先不表。
「自從為這些人上前線作戰之後,比利就經常琢磨他們。他們在想什麼?他們想要什麼?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活著?似乎只有長期、近距離地面對死亡,才能讓人感到自己真的活著。」
書裡的比利是一個時刻都迷惑、時刻都思考、時刻都悲傷但又時刻又開懷的男孩兒。他用一種很簡單地深刻著的思考方式在活著。他骨子裡討厭戰爭,討厭殺戮,但又參與戰爭和殺戮,電影裡的比利一點不差。但我一直很期待會有專門表現比利砸他姐夫的車的鏡頭,雖然最後只是一段烈日下單槓上的台詞...但是力量一點都沒減弱,有一種詭異的簡潔感。整部片子有些部份簡潔得有點兒詭異,但是有些地方又細緻得嚇人。
「沒人衝他吐口水,沒人罵他是劊子手。相反,每個人都表達了絕對的支持或贊同,然而比利覺得這情景同樣怪異而可怕。他的美國同胞身上有一種殘忍的東西、一股狂熱、一種欣喜若狂、一種強烈的需求。他感覺這群人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這群中產階級律師、牙醫、足球媽媽和公司副總,都想啃一口這個剛剛成年、一年只掙一萬四千八百美元的步兵的肉。」
這一段在電影裡的表現在我看來就完全是用比利帶著稚氣的簡單視角呈現的。實際上導演真的明白比利。這可能也是有些片段給我感覺有點兒莫名惶惑的原因。比利的思緒隨時隨地都能飄到千里之外去,他感受,思考,困惑,痛苦,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比大多數人都要睿智得多,他只是帶著這一切活著。然而Joe Alwyn真的演得太好了,李安的所有溢美之詞他都是值得的!有幾處眼瞼的顫抖和眼睛裡神色的變化簡直超級天才,看他的表演就能感覺到他是個超級聰明的人。
「無論這些美國同胞是什麼年紀,什麼身份地位,比利都忍不住把他們當作小孩子。他們像一群聰明白負的孩子,大膽高傲、獨斷專行,費多少口舌都沒法讓他們明白戰爭就是不折不扣的罪孽。」
這就是了。在電影裡比利那段「這是我們的生活」的台詞和這塊兒是對仗的。你看,這就是我們的生活,不是你們好萊塢的金錢砝碼,所以甭想用些垃圾話來打動我,也甭想假惺惺地試圖打動所有人,我們所經歷的,是我們生命里必須寫上的一筆,不是什麼狗屁精神,這是我們的生活。黃沙、鮮血、炮聲和子彈,我們和它朝夕相處。你怎麼敢冠冕堂皇地說一堆試圖昇華成什麼東西的屁話?
——「比利同情他們,鄙視他們,愛他們,也很他們。這些孩子,這些男孩女孩,這些娃娃,這些嬰兒。美國人都是小孩子,得去外面看看才能長大,有時甚至會死在外面。」
「每個人都有憂慮,每個人多少都會覺得自己完蛋了,即使最有錢、最成功、最安逸的人也會有快過不下去了的焦慮感。絕望是人之常情,所以無論救星以什麼形式出現,是穿著閃亮鎧甲登場的騎士,還是俯衝向被烈焰包圍的魔多末日火山的雄鷹,抑或是突破重圍突然出現的美國裝甲部隊,都能極大地震撼人心。認同、救贖、死裡逃生,都是讓人振奮的東西。震撼人心。」
其實電影裡相當仁慈地沒有表現出書里對好萊塢電影業的嘲諷,(雖然片子裡嘲諷值已經很高了),我看的時候還有點兒想笑,書里還出現了「小羅伯特唐尼」來著,到了電影裡就變成「馬特達蒙」和「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了......這個用意還是沒什麼必要過多解讀了。場面容易亂。
事實上有兩段我每次看都會哭。第一段是他們站在墓地裡,DIME喊了三回犧牲的班長的名字那塊。尤其是技術的加入,你能很清楚的看到畫面里每個人咬肌運動的輪廓,你能知道他們都在很努力地不讓自己哭出來。這就是技術的美妙之處了:讓動人的更動人。
另一個就是最後一段。比利回過神來,衝著車裡的B班戰友說「我愛你」。每個人又像那次任務之前和班長的最後交流一樣了——大兵式扼要的依次回答,每個人都不一樣,從語氣到神情,你很難不去相信這種難以名狀的情感聯結。每個人每答一句「我愛你」都是在把人往高崖邊上推——最後被DIME一把抓了回來,接著人生向前行進,未來全是未知,但是比利知道一切都會很精彩,而他一點兒也不後悔。
比利做出了選擇,比利林恩是個士兵,而士兵只能向前走。
每個人都得向前走。
「比利沒有認真想過,但他相信衰亡是事物發展的標準軌跡。當某樣新事物出現在世界上——比如說一個新生兒、一輛汽車、一棟房子,或是一個有特殊才華的人——憑著運氣,又費盡力氣和心思維持了一段時間的好光景,但是最後,最終,還是會漸漸衰落。比利不明白,如此淺顯又不證自明的道理,為什麼很少有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