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男孩/月光下的蓝色男孩(台)/月光人生
導演: 貝瑞傑金斯
2016-11-13 00:02:46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部改編自Tarell Alvin Mccraney自傳性質劇本(甚至不能算是劇本,按照tarell本人的說法,只是artist try to figure things out)的電影,講述了邁阿密海灘邊一個黑人男孩的成長。三個篇章,little-chiron-black, 以非連續性的時間,串聯起主人公在不同階段的經歷。故事的開端被設定在邁阿密的 Liberty City,這個因african american聚集度而出名的neighborhood。同齡人的欺凌,喜怒無常的嗜毒母親,家庭中父親角色的缺失,主人公chiron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
童年時,生活中難得的溫暖來自向母親提供毒品的毒販,他解救了被困在小房間裡驚魂未定的chiron,請他吃飯,教他游泳,坐在海邊講述自己的童年,溫柔地告訴瘦弱缺愛的男孩,in moonlight, black boys look blue。男孩站在海邊,抬起腳,跳進撲來的浪花,紅色的衣服在藍色海面的襯托下跳躍出難得的輕盈。這是一次點題式的交談,更是電影中創造出時空交錯感的最重要的回憶。海灘從此成為一個標誌,青春期初次身體觸碰的忐忑,公路旅行時的疊鏡,以及成年後初戀愛人屋外的浪花聲,藍色串聯起經歷,無比慷慨,擺脫時空的限制。Barry Jenkins,這個幼年時的家庭環境與主人公相似的黑人導演,用區別於一般黑人文化的含蓄而滿懷憂愁的詩意,將tarell個人化的瞬間與記憶轉換成流暢的視聽語言。給簡單的故事注入了不動聲色的力量。
除此之外,細心的觀眾會在諸多細節中捕捉到這個細膩的黑人導演和東方文化之間的聯繫。三段故事裡,無論是家中的裝飾,旅途中響起的伴奏,或者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廚師kevin,都和王家衛的美學有著相近的氣息。的確,導演也坦誠,《最好的時光》與《春光乍泄》,都是他的心愛之作。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它所呈現出的黑人男孩的成長與生活,與以往影視作品中的所描繪的,有巨大的改變和差別。如果說08年那部medicine for melancholy像是一部出色又極具情緒張力的實驗作品,moonlight就是導演對自身審美體系的一次擴充、加強與整合。對比強烈的色彩,閃回的夢境,某些時刻聲音的消失,都能看出他對形式感和詩意的追求。在紀錄片the first Monday in May中,王家衛作為met gala的文化顧問,和當時的策展人Andrew Bolton講到過一句聽起來與雞湯無異的道理:seeing everything is seeing nothing。這句話放在這裡,似乎能很好的闡釋這部電影在某方面所陷入的一種處境:導演盡力在每一處需要彰顯情緒的情節中渲染,卻終究還未領悟到留白的重要性。
然而即便有這點不足,電影的表達方式依舊是令人著迷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三次主人公視角的旋轉,前兩次是危機中幸運遇到相救的手,第三次則是在微渺的希望中被徹徹底底打倒。如果少年的覺醒都需要一個時間節點,那麼chiron的則誕生於被絕望激發出的反叛意識的實踐。從此以後,未來和過去被割裂,彼此平行於異時空,瘦弱的少年變得強壯,在喬治亞開始新的生活。
然而這種割裂又是極其被動的,覺醒之後的少年並沒有得到本該到來的公平和理解,而是在愛戀對象百感交集卻又無力的眼神中,遺失了少年時代最後一根稻草。第三章中,鏡頭下寡言的full grown up man, 擁有著和少年時一樣似張非張、猶豫緊張的雙唇,獨來獨往,醒來時身邊只有金錶和鬧鐘,看不見俗世定義中毒販應有的氣魄。
對於chiron來說,覺醒只像是飢腸轆轆時反覆摩擦的胃壁,縱使成年後努力擺脫年少時被罷凌的記憶,得來的也不過是日復一日的隱痛。他的內心永遠停在了好友kevin重拳相加的那一瞬。關於背叛,關於諒解,關於告別,在貧民區長大又擁有一個毒蟲老媽的他從未有過明朗的認識,然而一片模糊中,世界又給他一次打擊。這樣看來,所謂新生活實在像是一個荒謬的玩笑。在自救的渴望中背離,世界卻從未察覺這個年輕人的痛楚。就算日後練成一副健碩,模仿著兒時的偶像幹起了毒品交易,撥開一層層不可摧的外殼,內心的瘡痍依然在,而那些奮力修補好的回憶,其實一碰即碎。
因此,那場因突然而至的一通電話而起的旅行,意義更加重大。
旅行的開端,導演鏡頭裡的空氣是清冷的,遙遙看去,畫面被切成兩塊,幾秒內,某種強烈的情緒由點連成線,再彙集成面,由靜止到蔓延,流淌出眼眶,充滿整個旅途,卻又在被感知的一瞬間,被突如其來的海浪稀釋了:萬般難言說,化為憂鬱,冷靜的鏡頭語言之下,蓄勢張力。然後,車慢慢駛入那一片翻湧的記憶,在模糊中前進,最終消失不見。一片藍色中,少年的白襯衫被海風吹起,陌生的背影讓人想起另外兩個奔跑的孩子,好像又回到刺目的青草地。追趕,解圍,靠近的側臉,那裡有關於愛最接近現實的存在。
十年之前,黑人男孩兒固執的向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可是現實告訴他,逃避並不是擺脫。於是10年過去,當再次觸碰到家的外緣,曾經的little駕車駛過清晨的願景與黃昏的曖昧,終於發現,一條相反的路代表的,從不是另一個目的地,而是人生給予他陰差陽錯的兜轉與等待,讓我們在推開新的一扇門之前,能夠擁有足夠的勇敢,去賦予愛以自己寬容的新定義。
chef’s special, 一飲而盡的紅酒,逼仄空間裡的對視,開啟的是真正的成長,愛人的溫柔不再是一片斑斕夢境中飄渺的煙圈,而是那一片從來沒有被遺忘的海灘,是海浪拍打岸沙,是可以袒露心聲放下偽裝的哽咽,是終於可以輕靠的肩膀。
影片的最後,站在海邊的little扭過頭,看向螢幕前每一張被藍色映照得瑩瑩的臉龐。時間從這裡開始非線性的旅程,過去與未來,以最熟悉的姿態初開新的篇章。夢中人擁你入懷,車牌上的nickname不再只是一個貞操般的悼念,而是生活的又一個起點。in moonlight black boys look blue,他的眼神堅定,卻又繾綣著時間託付給成長的意義,在那一瞬間,人生終於找到了原諒與和解的出口。
而這一個瞬間也讓太多人明白,為什麼即使瑕疵存在,媒體仍願意用真摯和熱烈的讚美表達對這部電影的喜愛。偷師東方美學的詩意,導演在光影中給了所有人一個看似破碎時則完美的童話,它告訴每一個曾經或者正在試圖擺脫慘痛回憶的觀眾,aching memory是能蛻變為溫柔的,這與政治正確無關,與黑人議題無關。那些掛著眼淚走出影院的男男女女,也又一次驗證了:
原來回歸與被拯救的方式,全球,全人類,都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