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進入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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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入的人心




        因為一次機緣巧合，比利林恩在伊拉克為了保護戰友跟當地武裝英勇交戰的視訊流傳出來，他成了家喻戶曉得國家英雄。他跟他所在的B班也因此一起回國，要在感恩節橄欖球賽的中場休息與真命天女合唱團一起表演一個節目。他要重回世俗的世界，他的內心因此也要重新接受外部世界的碰撞和拷問。
        比利林恩在伊拉克的生活是外人無法想像的，最簡單的描述就是危險，執勤時每一秒都在警惕，生命隨時可能會消失。執勤時比利林恩時刻盯著當地人，當地人做的任何動作都會讓他緊張，人群中有人接了個電話，天台的男孩放飛兩隻鴿子，這些可能只是平常的普通行為，也可能隨時會要了他和他戰友們的性命。比利他們還經常暴力闖入某個當地人的家中，在他的女人和孩子憎恨的目光中帶走他們的丈夫同時也是父親。比利林恩經歷的是這樣的生活，我們這些享受和平生活的普通人是無法感受到的，但我們起碼看過很多反戰電影，我們知道上過戰場經歷過生死的人是與我們不同的，他們就像已經蒸熟的米飯，再也沒辦法變回原來的樣子了。在那次比利表現英勇的交戰中，比利的戰友兼精神導師「蘑菇」最終還是犧牲了，比利用匕首刺中了一名被他壓在身下的武裝分子的喉嚨，我們知道比利的身體還是處男，而且在影片的結尾部份他跟凱薩琳說他很有可能會以處男之身死去，這真是太悲慘了，但也正是這同一個身體切開了另一個人的喉嚨，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童貞已經沒有了。
        李安的這部電影其實跟戰爭的關係不大，這是一部講述人內心的電影，講述互相之間無法調和的內心，講述單個內心無法被外人理解和認同的孤獨。選擇戰爭題材是因為士兵這種特殊職業的身份更容易放大這種孤獨，也更容易傳遞這種感覺。而從內心的無法被溝通和理解這個角度上說，我們都有可能是那鍋被煮熟的米飯，我們再也變不回大米了。李安自己曾經說過，他十八歲看過《處女泉》後感覺童貞被伯格曼拿走了，從那一刻開始，李安註定無法變回從前。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高考兩度落榜，勉勉強強考上個大專的那個李安了，五年後他去美國學戲劇，他要拍電影。
        人的一生一定會遇到一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而且他無論如何也想要追尋到答案的問題，這個問題教師回答不了，他的父親可能也回答不了。李安拍了幾部電影，功成名就之後，他的當中學校長的父親還是覺得他不務正業，他父親甚至對他說：「該回來教書了吧，做點正經事。」我們的內心長時間處於孤獨之中，普通的親人朋友都無能為力，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偶像，需要一個精神上的父親，需要一個能解答自己問題的人。這個人對李安來說就是伯格曼，在李安最困惑的時候他看到了伯格曼的《處女泉》，他是幸運的。這個人對林恩來說就是蘑菇，在林恩陰差陽錯來到戰場上時，是蘑菇撫平了他的內心並教會他如何適應戰場生活，他也是幸運的。
        但蘑菇死了，林恩需要獨自面對從前的那些世俗的生活，蘑菇再也不能給他任何建議與指導。這些生活也由於他自己的轉變反而更加顯得不同尋常，這些他從前非常熟悉的生活突然變得陌生，眼前的畫面突然變得比從前清晰、銳利、富有攻擊性，不停地撞擊著他的心靈，使他始終不知所措。絢麗的煙花，賣力的舞者，真命天女又唱又跳的表演，120幀，4k，3D，這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我想說李安的這次技術實驗是成功的，效果非常好。我坐在漆黑的電影院裡，感覺自己正躲在林恩內心的某個角落，眼前的一切同樣也讓我手足無措。
        林恩的姐姐凱薩琳車禍毀容後被未婚夫拋棄，林恩因此追打前姐夫並砸了他的汽車。為了逃避起訴，林恩被爸爸送上了戰場。林恩在回國的這段期間一直無法與人深度溝通，就連最關心他的姐姐凱薩琳也沒法走進他的內心。他們關心的東西是不一致的，凱薩琳不希望他重回戰場的原因是她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活著，因為凱薩琳對此有負罪感，她沒辦法釋懷。結尾她對林恩說如果他死了她就會自殺絕對是出自她的真心，因為她自己的生活已經毀了，林恩是她唯一的支柱。而林恩自己則更需要一個靈魂的出處，他需要那個問題的答案。從這方面來說林恩也沒有走進凱薩琳的內心，他們或多或少都是「自私的」、都是「殘忍的」，他們都想自己被拯救。
        對於回去還是留下，林恩不是沒有猶豫過，他有兩次直接的試探，想要從外界尋求幫助，但是都失敗了。接完心理醫生的電話，他問班長如果他（班長）有選擇，他會選擇回去還是留下。班長直接告訴他我們沒有選擇。感情一片空白的林恩天真地把第二次機會留給了愛情，大概是因為愛情比親情先到（在黃色卸貨區，菲珊比凱薩琳先遇見他）吧，他對菲珊（他覺得有溝通「connection」可以深度交往的啦啦隊美女）說真想帶著你遠走高飛（run away），菲珊直接把他懟了回去，「run away？你不是英雄嗎？你不是要回去繼續戰鬥嗎？」林恩只好尷尬地笑笑說那只是一個玩笑。看著菲珊遠去的背影，林恩想要神交的願望破滅了，他沒有了選擇，也不必選擇了，因為沒人進得了他的內心。愛情這東西大部份時間還只是停留在肉體上的，菲珊挑中林恩大概也是因為他長得英俊不凡，真正心靈上也能接住盤的少之又少，稍微能有點溝通的就可以劃歸到舉案齊眉之列了，想想毀容就被拋棄的凱薩琳，林恩在這方面還真是太天真，所以始終還是個處男。
        因為無法進入別人的內心所以我們真正能關心的人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我們對別人也只能是虛偽的客套（開發頁岩油的那傢伙），或是假裝很了解（球隊老闆），這裡面有惡意的也有非惡意的，因為我們愛莫能助，長久之後就成了習慣。我們一般總是抱怨為什麼沒人真正理解我們。舞台的工作人員必需要在幾分鐘內拆掉舞台，因為球賽還有下半場，場地必須空出來，這時候誰擋在哪裡，誰就是跟他做對，哪怕站在哪裡的那些人是英雄，是為國效力的戰士，也要儘快把他們趕下去。
        林恩決定回到戰場，因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他登上那輛悍馬，他的B班兄弟們正在等他，他們是他的同路人，也是彼此心靈最接近的人，他們會一起找尋問題的答案。




ps
1.影片中林恩的父親出現了幾個鏡頭，但沒有一句台詞。
2.我們知道，2006年李安得到伯格曼的允許他去伯格曼避世的法羅島與他會面，那時的李安正處在情緒低落的低谷期。這對李安來說是一個轉機，也是一種榮耀，因為瑞典國寶伯格曼並不是隨便會客的，就連他的頭號粉絲，拉斯馮，也曾經幾次示好，但都無緣得見。伯格曼給了李安一個擁抱，李安像個孩子似的趴在他肩膀上哭泣。
3.據說李安當初得知伯格曼死訊的時候一度無法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