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導演: 李安
2016-11-13 11:00:30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如果100分滿分,這部電影絕對是120分。李安的鏡頭用一種心理敘事的邏輯和意識流的表現方式,對我們存在的世界進行了誠懇而又深刻的反思。如果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那麼這部電影就是那朵花、那片葉。
故事主線:
伊拉克戰爭時期,19歲的德州士兵比利·Lynn由於一段長達3分43秒的戰地視訊的公開而成為美國家喻戶曉得民族英雄。視訊中,Lynn為了營救中彈的Bravo班班長Shroom不顧漫天炮火挺身而出。由於Bravo班在美國國內的人氣高漲,也為了回國安葬Shroom,Bravo班得到了短暫的休假,同時也受邀參加一場橄欖球比賽的中場表演。影片講述了Lynn在此期間遇到的一系列入和事,經紀人、球迷、啦啦隊隊員、大老闆、普通工人,不一而足,這些人對戰爭有著各自不同的理解。
故事暗線:
Lynn其實是因為砸了姐姐男朋友的車面臨牢獄之災才被迫應徵入伍的,再度回國之後,姐姐一方面由於愧疚,一方面察覺到了戰爭給Lynn留下的心理創傷,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並藉此逃離伊拉克戰場,面對姐姐的堅持,Lynn一直搖擺不定。
電影我看的是英語中字版,其實很多地方的字幕翻譯得並不是很貼切,但電影題目翻譯卻意外得恰當。入場觀影前一直覺得中文片名指意不明,完全不知道:「中場戰事」是什麼鬼。但看到8個在戰地裡出生入死的戰士在中場表演後台的驚惶緊張,才發現這個繁華人間的秀場對他們而言其實比戰場更殘酷。英文片名也用「Long」營造出了與中文版的「戰事」同樣的效果,點明8名隊員在這場中場表演中的緊張煎熬。
Show在電影中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突擊小隊在美國國內的「走紅」是由於戰地視訊的公開,由於人氣高漲與宣傳需要他們在鏡頭前會見了無數的記者,他們被安排參加橄欖球比賽的中場表演,經紀人為他們物色合作對象拍戰爭電影,Show(表演)以各種形式出現。人們看了戰地視訊,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理解心滿意足地離開,卻並沒有人真正在意真正的戰爭到底意味著什麼。政府看到了宣傳效果,石油大亨看到了資源和利益,商人看到了商機和人氣,還有無數的普通人,有的看到了意淫中的美國精神,有的漠不關心打趣開涮,有的嗤之以鼻口出惡言。戰爭現場到底在發生著什麼,其實這裡的人們毫不關心,萬里之外的戰場硝煙和咫尺之內的秀場煙火對於大眾而言毫無二致。
記者會上,記者的問題往往有偏向性的暗示並且有預設的答案,隊員們的回答總會被引向他們所願意接受的方向。Lynn在跟艷遇對象Faison初見時說會莫名迎合著說大家喜歡聽的話,Faison回以一堆對美國英雄的誇獎。Lynn還說不明白為什麼大家要反覆追問他關於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而且說得好像是他最榮耀的一天一樣。
觀眾席上,很多熱情的觀眾向他們表達了關切和感激。但看起來都像是自說自話,沒有人真正關心他們的遭遇。大家各自表達完了,各嗨各的,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也有觀眾嘴裡不乾不淨,問他們大兵們是不是在戰壕里親親我我,被其中一個隊員勒住脖子勒暈過去,看到這一幕的觀眾有不少露出蔑視的表情「大兵怎麼是這個樣子」。
酒會上大兵們進食狼吞虎嚥,名流打扮的賓客面露鄙夷。石油大亨過來問好,稱會為了讓他們儘快回歸故土好好推進油氣開發技術。Dime忿忿回擊,經紀人誇他退伍後可以成為好演員。
中場Show導演要求他們穿著迷彩服上場齊步走,因為要最接近戰場上的樣子,還給他們安排了走位和順序。由於巨大煙火表演的刺激(回想起戰場上的硝煙),隊員們在舞台臺階上久久難以恢復,遭遇了工作人員的冷遇謾罵,嫌他們「呆頭呆腦」影響別人為下一場表演做準備。
經紀人請班長Dime和Lynn兩人去商談,說電影意向投資方打算只跟他們兩人合作,談不攏後退步說8人每人只能拿到5500美元預付定金、遠低於期限預估的10萬美元,再次遭拒後,經紀人直接請出了意向投資的大老闆。大老闆說人們忘性大、他們現在的商業價值已經遠低於兩週前,並稱這是他們唯一的offer、有一點總比沒有強(something is better than nothing)。經紀人將憤怒的Dime約走私聊的時候,大老闆用Lynn故鄉德州發生過的阿莫拉戰役中的人物跟他類比,各種美國精神、德州驕傲之類的溢美之詞,Lynn指出對方根本不知道那場戰役中德州將士的犧牲,並稱有時候沒有比有一點強(Nothing is better than something)。Lynn說戰爭不是一個故事或是一種概念,而是他們真實的生活。
甚至連Lynn的艷遇也都不過是Show一場。Lynn在記者招待會上初見啦啦隊員Faison,兩人一見鍾情,Faison還暗送秋波,會後兩人交談時情動激吻。Lynn覺得跟這個女孩有特殊的心理聯繫,遭到了班長Dime的訓斥,經紀人卻說這是好萊塢式的電影情節,戰地電影中總要出現個女孩發展一段羅曼史才完整。Lynn在國歌聲中幻想的美好生活里就有和Faison纏綿這一項,後來臨別前的約見,Lynn說差點想為了她逃跑了呢,Faison卻驚訝地回答「你在說什麼,你是授勳的英雄啊怎麼能不回到戰場」。Lynn這才明白誠如Dime所言,眼前的女孩也只是崇拜他美國英雄的身份而已,並不是真正喜歡比利·Lynn。
最值得玩味的是,隊員們回國後在各種場合都著軍裝,Lynn也只有在回家短暫的幾幕中脫下了軍裝(可能穿的還是軍隊的內搭T恤,記不太清了)。也唯有真正關愛Lynn的姐姐要求他不許穿軍裝上飯桌,否則她就要穿高中畢業舞會的衣服。軍服何嘗不是8名隊員的戲服。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儘管人們對於美國大兵有著各種各樣的期待,並對他們的故事有著各種各樣的構思,然而Bravo班的8名戰士卻真實地經歷過戰爭的殘酷,他們背後是一整個你死我活的血色修羅場。乃至聽到槍聲就不自覺地顫抖,看到煙火騰空想到的確是硝煙瀰漫,腦子裡爆炸一樣不分時段地閃回著戰場上的畫面,需要頭痛藥來防身緩解回憶的痛苦,一遭遇陌生人的觸碰就身體緊繃、強烈反彈,在國歌奏響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滿含熱淚卻只是因為簡單生活願景的崩落。其實Lynn的願望只是簡單到有一幢小屋、養一條大狗、與愛人在晨光里纏綿,然而好像不得不「一輩子是處男」了呢。
連意義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隨意打響的戰爭。由於心理敘事的設計和意識流的表達手法,記者會上面對記者的提問會有Lynn真實想法和實際回答的對比。記者問「你們真的給伊拉克帶去改變了嗎」;Lynn想「是的,我們創造了大批反抗者",負責發言的Dime回答「是的,我們建了學校和基礎設施」。回到家Lynn無法回答姐姐「你們真的帶去民主了嗎」一連串的發問,還被媽媽憤怒拍桌的聲音嚇得渾身一震。
但是出征的兵士們卻是真正地把不可重來的生命交付了出去。他們在伊拉克親歷了殊死搏鬥的戰場,親眼看著戰友和敵人死去,甚至親手結束過另一個蓬勃的生命。那些鮮活的記憶還頑固地在大腦里作妖作亂,讓他們面對日常社會生活也常常像驚弓之鳥一樣如臨大敵。
即使他們出生入死的戰場在大眾眼裡只是另一個秀場。遠離大眾生活的戰場,像電影一樣只能通過視訊來理解,人們依然以消費者的身份從百忙中抽出時間觀影,對著影像或唏噓,或感嘆,或是在意淫中感受民族主義精神的高潮。回國巡迴訪問的軍士們,在他們眼裡也跟電影上映後的明星宣傳沒什麼分別,道具服、經紀人、記者會、超長林肯、中場表演、會見片方,也一樣容易被忘性大的人們忘記,關注度一下降他們的價值就縮水。
明明他們才是親歷戰爭的人,但卻從來不享有對戰爭的解釋權;明明他們才是電影創意的原型,但卻不得不接受大眾目光的審閱與解讀。每個人都有各自對戰爭的理解,對電影也是。
Lynn最後終於還是拒絕了姐姐的建議,選擇與兄弟們一起回到戰場。或者說,他根本別無選擇。短暫卻又煎熬的兩週回國日程讓他知道,這個讓他榮譽等身的社會實際上已經沒有容他之地了。反而萬里之外的戰場,那最危險的地方對他而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們與大眾,已經是戲裡戲外的距離,完全兩個時空的存在、受不同秩序的支配。就像Dime說的,他們從來就沒有選擇。這個向他們獻上掌聲和鮮花的祖國故土,卻已經沒有絲毫空間足以容納他們真正的自我。祖國給他們無上榮耀與矚目的同時,卻也結實地拋棄了他們。
為了民族大義和保衛國家參戰、為了帶去民主正義參戰都只是他們的台詞,他們沒有一個是自願參戰的,Lynn是為了躲避牢獄之災,他的戰友要嘛是為了家庭要嘛是為了生計,退伍後沒有一技之長的他們或許只能做漢堡王的服務員。
相信戰爭會帶去民主正義的人,要嘛入戲太深,要嘛配合演出。Lynn侵入過伊拉克當地居民的家,由於搜出武器、證件而被他們帶走審查,他看到了那家人的哀切絕望、也看到了其中一個孩子悲哀卻仇恨的眼神;Lynn也在觀眾席上看到普通美國觀眾隨意配槍,這是他們寫入憲法的自由權利。這就是一個「最自由的國度」帶給另一個國度的「民主、平等與正義」——明晃晃的侵略、赤裸裸的欺騙。Lynn也殺過人——一個與他近身搏鬥的聖戰分子,被他壓在身下割喉致死;Lynn也在自己的祖國被憤怒的同胞以同樣的姿勢壓在身下暴打。這些影像在Lynn腦子裡不斷交疊,引發了他巨大的精神痛苦。
二元對立(Opposite Binary)在電影裡也有很好的運用。和暗線一起貫穿始終的就是選擇與命運的對立。開頭說過電影的暗線是Lynn的選擇,但這個選擇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命題。Lynn問過Dime「如果有的選」,立馬被Dime打斷說「根本沒有選擇」「難道你是希望有的選嗎」。「別無選擇」這句台詞在多個場面都有提及。命運的部份就是Shroom給Lynn的精神指引。Shroom給Lynn的影響很大,他總是神神叨叨地跟Lynn講起印度教的因果報應(Karma),告訴他「不必有強大的信仰,只要有高於自己的念想就行了(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如果註定要被這槍打中,那麼子彈早已射出」。Shroom在衝進炮火的包圍圈前說「我要去了」,像是帶有隱喻地宣告了自己的命運,而且Shroom的表情一直是平靜超然的,直到死前都沒有強烈的驚懼和痛苦,或許是他早已放棄對選擇的執著、接受了命運的支配。Lynn在向姐姐說明了重回戰場的選擇之後,身後的加長林肯在他眼裡變成了戰地用車,他打開車門坐進去,對面的Shroom如常跟他對話,Shroom的身影消失後鏡頭划過了一個小象造型的物件。我對印度教了解不多,稍微查了一下,象頭神伽那什(Ganesh)在印度教中是毀滅之神濕婆神的兒子,也被尊為掃除障礙之神,關於人身象面的來歷有兩個主流的傳說版本,但都是在人頭和人身份離之後、為了救回Ganesh而被安上象頭。私以為小像在此處出現含有幾層隱喻,一是Lynn終於徹底明白自己毫無選擇的境地、掃除了雜念與障礙一心回歸戰場,二是就像象頭代替了人頭一樣,Lynn等人已經歷抽筋撥骨之痛仿如重生、與普羅大眾分離開來,三是小象的出現暗示著Shroom口中的因果報應(karma),一切都有註定,Lynn接受了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的指引。其實從來沒有選擇,有的只是註定要擊中你的已經射出的子彈。
就信仰而言,也有一組對比。Shroom對印度教Karma的理解,以及Faison口中的基督教。Faison問Lynn「你禱告嗎(Do you pray)」,Lynn的家人也說「我們一直為你禱告(pray for you)」,但是她們的信仰只是流於形式、浮於表面,比起心靈歸依更像是一種表演形式。而Shroom其實沒有進行過任何宗教儀式,但是對Karma的理解與認知卻實實在在地影響著他也慰藉著他。
順著Shroom跟Lynn之間幾場對話的邏輯,其實Shroom不僅僅是Lynn的精神導師,更是可預測的Lynn以後命運的縮影。Dime對Lynn的幾次評價也從側面證實了這一點,Dime說Lynn「跟其他生瓜蛋子不一樣、天生就是軍人的料」,在Lynn衝出去救Shroom之後說「我就知道會是你」,最後也讓Lynn「跟他一起把大家活著帶回來」,這些都很相近於Shroom在隊內的角色。Shroom會在上戰場前對隊員們一個個說「I Love You」,Lynn在加長林肯上冥想著跟Shroom的交談也說了「I Love You」並得到了隊員們的答覆,在這一時刻兩人的形象完成了化歸。而且,Shroom在影片中一直只在Lynn的回憶、描述和冥想中出現,從形式上也沾染著Lynn腦內另一個自我的氣息。甚至Lynn第一次感受到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就是在親眼看著Shroom死去的時候,他剛剛結果了一個聖戰分子就面對著同伴的身亡,Shroom的Karma論第一次在他面前顯現威力。在那一刻,Lynn彷彿也已經被命運的子彈擊中。影片中的他們,其實無往不在Karma之中。
最為顯見的當然是戰場和秀場的對比。又或者說是,Lynn腦子裡的真實和美國社會現實的虛妄的對比,這種虛之實和實之虛的對比交疊,極為強烈地揭露了世界的荒謬性。在真實的人類世界裡,真實反而無處可尋,所有人都是配合著自己的角色定位表演,一舉一動都合乎劇本要求和角色定位,甚至他們的每一句台詞、每一個表情都恰如其分,如果對手演員胡亂發揮,他們還會嗤之以鼻。反而只在影像和Lynn回憶中出現的戰地裡,有著真實的血與火,真實的恐懼與仇恨,真實的生與死。直到這個世界荒謬到,陣亡的戰士在披著國旗的棺槨里屍骨未寒、前艙裡的商人雪茄美酒高談闊論,年輕的將士背井離鄉以生命之重為了無意義之輕浴血奮戰、並且慘遭故土拋棄成了獨在故鄉的異鄉人。
其他各種小的對比還有很多,伊拉克與美國的對比、隊員們與普通美國民眾的對比、美國社會不同階層的對比等等。簡單再提一下隊員們的戰後心理創傷,其實通過劇情推進可以看到,隊員們其實每一個都或多或少地承受著心理創傷的折磨,他們比一般人更容易受驚和失措。但是Lynn最後沒有接受姐姐的建議去治療(也只有姐姐一人察覺到了Lynn的不對勁),他的心理創傷暗示了不為主流社會所接納,他的拒絕治療也暗示了他們不可能重新融入社會,他們唯有帶著一身創傷繼續在異國他鄉孤獨行軍。比起秀場,戰場更讓他們安心;比起同胞,聖戰分子更尊重他們。這些原來正是花樣年華的年輕人,雖然跟同齡人一樣荷爾蒙旺盛滿腦子性愛,但在最自由的祖國只能在鏡頭前、人堆里作秀表演,而在萬里之外的伊拉克還要面對不斷高漲的仇恨和敵視、隨時提防不知從哪個角落射出的要命的子彈。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選擇回到了伊拉克,以年輕的軀體獻祭罪惡的資源戰,催生仇恨也為仇恨所毀滅。一切都已註定,射出去的子彈再也回不了頭。
世界的本質是荒謬。比利·Lynn和戰友們終於在故土打完了最為艱苦卓絕的一場中場戰事,不知道他們在飛回伊拉克的飛機上會是如何的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