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可口小甜品。Good, but not Great

      《比利·林恩》並非不是一個好故事，但它還是有點讓我失望。失望來源於期望。這是一個拍過臥虎藏龍的導演，一個拍過斷背山的導演，一個拍過色戒的導演，一個拍過少年派的導演。每一個作品的那種綿密，那種令人窒息，那種對你情感和世界觀的強烈震盪，已遠遠超出一部普通電影的重量。李安不是「又」一個華人導演，他是一個品牌，一個時代，一種信仰。不好意思，李安導演，我已在無形中綁架了你，正如美國民眾綁架了戰爭「英雄」。但，講真，我不會對任何其他華人導演如此苛求。
      你期待又一次熱烈、又一次洗禮、又一次濃墨重彩、又一次山呼海嘯。你得到的卻是一個伍迪艾倫，一個馮小剛，一個人文主義的、溫情的、好看的110分鐘約會。好比你正襟危坐等待一頓法式大餐，結果上來的只是一道精緻可口的小甜品。不賴，但不得勁。
      從戰場回來的英雄逃不開PTSD，逃不開世道人心，《國土安全》前幾季的Brody形像已夠經典了。單子列起來還有很長，伊斯特伍德爺爺也精於此題材，《父輩的旗幟》、《美國狙擊手》更是一唱三嘆。在中國的電影序列里這樣的片子不多，但在美國語境下，這類「去英雄化」、「去符號化」的作品已非創新，而是常態。《比利·林恩》有什麼超越嗎？似乎不是很明顯。
     作品選擇將「現在時」定在一場橄欖球比賽的中場休息表演（再美國不過的場景，相當於中國春晚），不斷用主角的閃回縫合、對照現在和過去、此地與彼地；三組矛盾（與姐姐、與啦啦隊隊員、與投資方）在高度集中的時間空間中密集展現，無限逼近主角的內心掙扎，不能說不聰明，不能說沒有張力——放在任何別人的作品名下都是不錯的電影。但以李安的標準，還是太「輕」了；太像一本不錯的小說，適合拍成一個低預算電影，或迷你美劇；太駕輕就熟了（李安自己說過，當他拍一部電影，覺得一切都那麼對時，他就覺得哪兒不對了）。
       細看還是有很多很「李安」的元素的。關於外部期望與內心真實（我們終其一生，不過是要擺脫別人對我們的期望，做真正的自己）；關於理解之困難（即使沒有戰爭經歷，人與人之間的理解也極難，個人本質上是孤獨的）；關於信仰（要使人生有意義，終歸要追求something bigger than ourselves）。李安對人性之理解，是超越東西方的，是真正能讓你動容的，但，這一部中的人性理解難以翻越他之前的《斷背山》、《色戒》那樣的高山。
      若論對戰爭的理解，李安跟伊斯特伍德爺爺比是有不小差距的，但這部片子裡李安有點打動我的地方在於，用120幀技術如此近距離地、長久地、沉浸地「舔屏」觀賞比爾·林恩。比爾·林恩有如此美麗（對不起，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詞）的一張面龐，長長的眼睫毛、彷彿隨時要溢出委屈的眼淚的藍栗色大眼睛，可愛而倔強的櫻桃小嘴，吹彈可破的皮膚，高清鏡頭下你可以凝視到他皮膚下毛細血管的擴張和收縮，他的氣息，你可以充分移情，感受一個初略世事、來自德州的純樸小子（跟斷背山裡的恩尼斯多像）的困惑、委屈、難過。李安說他會愛上他作品裡的主人公，他對家人很抱歉因為他已把所有的愛給這些演員 了。突然有點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
      我去的是普通影院，並沒領略到120幀的超逼真影像效果，也許這反而能讓我集中注意力到故事本身。還有一個缺點是對話太多，話劇感太強，反而影響影片想要追求的那種紀錄片效果。總之，不難提前預測這部會是李安影視中相對較黯淡的作品，衝擊明年奧斯卡重磅獎的力量也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