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比利·林恩」的中場秀

       做電影是一件非常難的事。
       當然，當然了，這並不是一個觀眾所需要考慮的，但我還是想說，真的好難。從一個想法的雛形，到一個故事亦或者架構的成型，再到數百上千人合力將其實現為螢幕上兩個鐘頭的影像，太多的碰撞、爭吵、嘗試與變數存在其中，未闖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這會是什麼樣的一部作品。
       安叔的故事已經人盡皆知。厚積薄發，大器晚成。有人說是那些經歷成就了李安，但我倒不覺得，我覺得正是因為李安是李安，所以在無數個無常與困境中，他還是那個李安。對於一個滿心想拍電影的人，家中的六年身為家庭主夫，難不難？初涉好萊塢便遇見艾瑪湯普森與休格蘭特這樣的咖級，面對著滿片場的懷疑與觀望，一點一點掙回屬於自己的尊重，難不難？《臥虎藏龍》時，袁和平說，你要的那些東西，武行、武隊都做不到，何況你給我的是演員，讓我怎麼弄？後來李安講，我常做讓人無法盡情發揮的事，並非故意，而是我覺得大家都應該為電影整體服務，包括我自己。李安的片子一路看來，從家庭三部曲，到色戒、斷背山，再到少年派，李安一路走來，一路脆弱，脆弱著堅持著，終於又做出了這一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這是一次新的嘗試。李安覺得他應該做這樣一次嘗試。
       李安是個並不太會掩飾自己的人，他常常講自己的感性，拍片時的低落，像是一個孩子，時而興奮入神、時而哇哇哭著，舉著風車，摔倒了再爬起來，一點點朝著山頂跑去。我有時候看著李安，就會覺得看到了一個電影人內心深處最真誠的乾淨。那是對電影的熱愛，因熱愛而尊重，尊重的與電影交談，在電影的世界中，認真的玩耍。前陣子，國內的一次大型座談，在整個內地電影行都烏煙瘴氣、信奉IP、信奉出名要趁早、信奉票房就是一切、信奉他們所認為的觀眾就是真的觀眾時，李安說，不要急，慢慢來。當時看，就笑出聲。確實是他會講出的話啊，但願會有年輕人聽得進去並做的下來吧。
       畢竟做電影太難太難了，難得誰都會理解其中的掙扎。我見過無數人中場退出，於是當看到這部電影，確實，這大概也是李安的一次中場秀吧。


       映後對談中，有個年輕人說，他不認可這部電影探索的方向，認為新的技術應該更多的運用於大場面。安叔還是很溫和的解釋，每次新介質出現，都喜歡用大場面和動作片去引誘觀眾，我其實不太管這些，實際上什麼題材都能拍，我認為3D最好看的部份就是人臉，是戲劇，場面都是其次。李安拍的向來是人，是人心，人心最深處所面臨的劇烈的選擇，是撥開身份與禮儀、沉默與平靜之後的理智與情感。所以這一部運用了120幀技術的片子，反而在真實的力量之下，讓觀眾更好的透過一雙雙眼睛，窺見人性。
       片子帶有很強的主觀視角，從一開始，就能自比利林恩的眼神中，察覺出這個人不一樣的地方。彷彿孤獨，明明身在其中，又彷彿游離在外。比利林恩成為一個軍人，沒有什麼壯志豪言的精神，只是因為當時的境地，因為是一個這樣的人；比利林恩成為一個家喻戶曉得人物，並非為了成為英雄，而是作為一個人在危急時刻，情感的迸發與衝動；比利林恩猶豫著姐姐的建議，而在中場秀中遇到的似乎是愛情的模糊感受讓他更加猶豫，猶豫著要不要留一條命，「以免在死之前還是個處子之身」；比利林恩拉開車門，是因為他從始至終、無論自己有沒有察覺、無論旁人看來他曾是什麼樣的小混混，但他骨子裡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戰爭場面那麼少？因為就不僅僅是戰爭啊，而是一個個體的人，在面對全世界時的感受。
       再大的榮譽，對於多數人不過是頭條上一時火熱的新聞。熱點往往沾著利益，而商業化的空間決定著這份榮譽具有多少價值。但世界從來不缺新聞，人們向來懶於記得。更何況這個時代，誰還有功夫去真的了解一個人，用於迅速下評判的，不過就是那一個個標籤。比利林恩拉開車門，如果說車外的人們從來不曾懂得他，車裡的這些也未必就真的有那麼了解，但這是他熟悉的生活，這些人懂得他想做、在做的事。比利林恩僅僅是一個軍人嗎？我覺得他是一個個總會有過掙扎，但最終還是堅持了內心的人。我見過這樣的電影人，見過這樣的醫生、見過這樣的木匠、見過這樣的奔波在四地的NGO工作者，見過一個又一個這樣的普通人。人生而就帶著個體的孤獨，好在有時，吾道不孤。
       這部電影上映之前，外媒評價普遍不高，據說是劇本有一些問題。我就一直在想，劇本是李安的長項，我很想知道到底會有什麼樣的問題。看完整場之後，哪有什麼問題，不過是理解與不理解的差別，一部份人不理解另一部份人的差別，又或是被刺痛，但仍然不願理解的差別。而且李安絕不是那個只拍了少年派的李安，他拍過飲食男女，拍過色戒、拍過冰風暴，即便在少年派中，他關注的也是內心。技術上當然還有進步的可能，在新的技術中，慣用的一些導演技法不再有用，於是更加期待李安在接下來的探索里，走的更深更遠。但120幀絕對是未來電影的一個方向，是真正的3D，是人與人面對面能從眼睛中看到的東西，更具有強度的感受與共鳴。很久很久，沒有看完一部片子，明知哭不出來也很想要大哭一場了。


       這部片子，李安做的也很難很難。太多的突破與需要克服，成功的摸索與失敗的摸索。做完之後，自己不太滿意，低落了一些時間。但就是很喜歡這樣的安叔啊，脆弱就脆弱嘛，不行就是不行，可再怎麼脆弱，再怎麼不行，還是要往前走。電影是最重要的事。電影，是真的讓人熱愛啊。
       62歲的李安，走到了這裡。
       我很想知道，他將會走向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