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馳的子彈與被肢解的宏大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我只想說，這部電影再次說明了李安的偉大，即便這部電影本身是解構偉大與異化的。

=============================下文全部是劇透=========================

這是一枚新兵成長為老兵的故事。或者說，是一個男孩兒成長為男人的故事。

入伍前的比利是一個普通的德州男孩兒，父母和嫂子虔信基督，他與姐姐姐弟情深。少年氣盛的他將因為車禍入院而拋棄女友的姐姐前男友豪車撞損，人也打到半死。為了他免遭牢獄之災，他爸去簽了入伍協議，親手把兒子送上了伊拉克戰場。

比利沒有選擇，彷彿他在球場上問班長的那句：「如果你有選擇，你會不會回去伊拉克？」時，班長說的那句：「我沒有選擇，你閉嘴。」

新兵比利遇到了老兵蘑菇，蘑菇跟他說，如果你註定要死，那麼那枚子彈現在已經擊發了。蘑菇會在營地四週大聲的背詩，跟比利聊深幽的東方哲學，也會在衝鋒之前跟每一個小夥伴講I love u。直到他被敵方子彈擊中，死在比利的面前。這是比利第一次面對實彈敵人，打完一梭子彈的他還會渾身發抖，緊接著就稀里糊塗的，要面對努了力卻沒有救活的戰友蘑菇。

他說：「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然後他回國，變成了人們口中的英雄。「太奇怪了，在這麼多陌生人面前，談論我生命中最糟糕的事兒。」

他剛開始有點暈乎。所有人好像都很愛戴他們。經濟人說這事兒能拍電影，隊裡每個人都能分到十萬塊；橄欖球隊的老闆派加長林肯來接他們，香檳隨便喝，拉拉隊的姑娘列隊歡迎；還能和碧昂斯之類的明星同台共舞……比利覺得有點頭疼，他需要一顆去疼片。

說實話，這裡的氣氛比家裡好多了。雖然家人很熱情，但總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兒。爸爸一整天都對著電視，電視裡一直在播戰爭的事情，聲音大到姐姐不耐煩；媽媽說整個社區的人都知道了比利是大英雄，全家人都非常驕傲，兒子身體也更強壯，不知道部隊給他吃了什麼；嫂子抱著小侄子為他祈禱，有點擔心，但幸虧他回來了。只有姐姐，一直放不下他還要回去的事情：「你趕緊的，不要死的時候還是個處男。」

吃飯的時候，爸爸的電視還大聲響著，姐姐念叨著這場戰爭有多無聊，媽媽一拍桌子：「閉嘴，飯桌上不談政治！」比利渾身一震。身在家中，氣氛卻不知為何，比戰場上還緊張。

姐姐不是唯一一枚拉他回家的人。酒會上一位採油老闆湊過來，說我現在搞頁岩氣，就是為了以後美國不需要中東的石油，這樣，你們小伙子們就能早點回家了。不知道為什麼，這位看起來蠻友善的老闆被班長懟了一鼻子灰：「您挖您的頁岩氣，我們打我們的仗，別拿我們做理由，也別給我們下套，咱們各走各路。」

更要命的是，比利遇到了一個姑娘。這是一枚拉拉隊隊員，金髮碧眼，篤信上帝，完美匹配德州小伙子的標準。他跟她吐露心聲，講失去蘑菇有多難過，面對陌生人的詢問有多尷尬……一枚內心柔軟迷惘的愛國大兵，對於拉拉隊員的世界來說也是完全新鮮的。她也說：「我真想讓你進入我的生活……」

所以當比利接到了心理醫生的電話，希望他能接受戰後心理創傷的診斷，幫助他離開戰場時，他告訴了姐姐，他會考慮這件事兒。

然而緊接著，其他的事情出現了。

經紀人說大筆投資泡湯了，唯一的出價是橄欖球隊老闆的，而且也不是十萬，而是比利和班長一人5500塊，其他人沒戲。班長很生氣，講了粗口。老闆跟比利單獨談，大概意思是你們的行為非常英勇，你是英雄，但這也是美國精神的一部份，電影拍成了，你們的行為才能得到更高的頌揚……比利突然懂了，這位老闆不過是另一位採油老闆，他們都想給自己的生意錦上添花。他和戰友不過是那朵花兒而已，花費越便宜越好。他突然明白了挺多事兒，一口回絕了這位老闆：「我不知道你說的精神是什麼，我也不在乎，但那不是我們的生活。」

回到看臺上，前排的看客絮絮叨叨的跟戰友說著：「誰知道你們在戰壕里親親我我幹些什麼……沒事兒我支持軍隊，同性戀異性戀都不關我事兒……」連中場表演都是臨時上場。他們換上陸戰迷彩服——開始戰鬥。

這甚至稱不上一台他們的表演。姑娘們在扭動身體，放聲高歌，炫目吵鬧的煙花四處都是，台上台下的人們忙著奔跑舞蹈……比利跟隊友們只需要走幾步，然後定定站著。同樣是巨大的炮聲，這裡的人群在狂歡舞蹈，而伊拉克的他們卻在以生命對峙。

哦對了，巨大的差別不僅僅是氣氛。炮火之下，伊拉克的他們是如此在乎彼此生命，在乎到他為蘑菇殺了人；而這裡的人們，在結束表演之後都沒有人在乎他跟戰友們該何去何從，甚至跟舞檯布景人員打了起來。

陸戰迷彩服迎來了他的戰鬥。

最後一根稻草來自那位姑娘。比利戀戀不捨的與她道別：「哦我真的想帶你遠走高飛……」姑娘一臉不可思議：「走？去哪裡？你不是要回戰場嗎？你可是一獲得勳章的英雄啊！」曾沉迷在銷魂香吻中的比利瞬間清醒過來。是，我要回到戰場。不僅僅因為我是英雄，也不是因為姑娘讓我回去，而是因為她不過是跟其他所有人一樣，想以自己的勳章為生活加料而已。

班長說的沒錯：別認真。要了她的郵箱，沒事兒裸聊一下得了。

在停車場，比利和戰友們被舞檯佈置的人們伏擊了，雙方打成一片。混亂之中比利愈加清醒，我們不屬於這裡。看到姐姐的車開來，他跟姐姐搖了搖頭。

回到車上，擦乾眼淚，他告訴蘑菇，自己要回到戰場上去。

因為他變成了新的蘑菇，畢竟他的靈魂曾經進入他的身體。他也知道自己必須死在那裡，因為子彈已經擊發，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