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遊戲一場夢——李安的中場沒有休息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身在北京，有幸體驗了李安的最新作品《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頂配版。有朋友問我，這120幀、4K解析度、真•3D的電影是什麼體驗。我想了想說，我無法回答。我只能說，它和以前的所有電影都不一樣。注意，不是以前我看過的電影。也不是以前你看過的電影。是整個電影史上的全部電影。《比利》跟它們全都不一樣。



就像當年在IMAX上看《阿凡達》，驚嘆於立體逼真的畫面一樣，如今的《比利》在影片開頭就讓我震驚——螢幕就像一個巨大的窗口，我就好像從窗口外面看著窗口內的主角一樣，如果不是有前排的觀眾，我真的以為我伸手就能摸到眼前的主角。隨著劇情的進行，演員的呼吸、眼神、動作都讓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太流暢，太接近於真實了。而且影片很多鏡頭都採用了第一視角，比如開頭比利跟戰友們坐在迎接他們的加長悍馬里，戰友們跟比利說話時都是望著攝影機的。後面也有很多鏡頭都是如此，兩個互相交談的人通常有一個被設定為第一視角，於是我經常看到一個角色面對著我（攝影機）說話，這種感覺很微妙，感覺像在玩遊戲《使命召喚》的過場劇情……



在劇情方面，《比利》也是毫不含糊，反戰也好，諷刺也好，宣揚美國主旋律也好，每個人都能從中解讀出一些東西。對我來說，我看到的是社會的現實。由班長蘑菇帶領的B班為了援助友軍而與敵人展開了戰鬥，在突擊時蘑菇受傷，比利為了救他奮勇出擊，面對敵人的槍口毫不畏懼，從敵人手裡把蘑菇救了回來——聽起來很燃，很美國式的個人英雄主義，是不是？然而呢？

現實是一群毛頭小伙子、小混混，為了生計加入軍隊，什麼保家衛國，什麼為了信仰為了解放伊拉克，那都是什麼，能吃嗎？他們想要的只是入伍獎勵和吃軍餉，什麼大道理也不如幾千美刀實在。至於蘑菇為什麼會受傷，你們指望這群菜鳥能在槍聲震耳欲聾的戰場領會他幾秒鐘內說完的作戰計劃？開槍時子彈打得滿天飛，一個彈匣打完也消滅不了一個敵人，要不是戰友從後方用點五零（白朗寧M2機槍）支援，恐怕比利和蘑菇得被區區一個敵人雙殺。這才是真實情況，他們不是什麼英雄，他們只是一群菜鳥，差點小命丟在伊拉克的士兵。然而，社會需要英雄，國家需要英雄。國家說你是英雄，你就是英雄。國家看到了你奮不顧身去救戰友的場面，國家並不會管你下一秒並沒有救活蘑菇，因為他失血過多，而你又在與突然出現的敵人纏鬥；對國家來說，只需要你這一個動作，就夠了。至於人救沒救活，對不起，國家不管。

B班因為比利的這個行為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全班被光榮授勳，臨時回到國內參加兩個星期的「凱旋之旅」，影片講述的就是這個凱旋之旅最後的高潮部份，他們去參加NFL（國家橄欖球聯盟）感恩節賽的中場表演。在美國，NFL的感恩節賽是一個全民級狂歡的賽事，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在這個比賽中場表演的一般都是世界級巨星。在去往體育場的路上，他們坐在加長悍馬里喝著香檳；好萊塢製作人的電話一直沒斷過，據說全好萊塢都想給他們拍電影，每人至少能拿到十萬美刀；體育場的每個人都對他們尊敬有加，拉拉隊的美女們不停地給他們拋媚眼，氣質出眾的菲姍更是主動與比利親熱；在他們從來沒吃過的宴會上大快朵頤，在舞台上與真命天女（碧昂斯以前所在的組合）同台演出， oh my God，這也許是比利人生中最輝煌的一天了。



但是實際上呢？就跟他們被包裝出來的「美國英雄」身份一樣，實際上人們並不關心他們。他們在橄欖球場地裡玩球而被工作人員驅逐；製作人講了半天電話， 但實際明確表示願意投資給他們拍電影的只有這次招待他們的東道主——達拉斯牛仔隊的老闆，而且只要比利和班長兩人，每人只有5000刀。原因？在好萊塢，你從當紅到過氣只需要兩個星期because people move on，在他們剛回國的時候，他們是話題，然而僅僅過了兩個星期，好萊塢的大佬們就對他們不感興趣了；普通民眾把他們當做調侃的對象，出言不遜；他們在表演時按照指揮人員的指示機械地上台，走步，站立，像小丑一樣淪為真命天女的人肉背景；演出結束時他們被人遺忘，不知道該去哪，竟然與場地的工作人員發生衝突，打了起來……

在這時，比利意識到，其實沒人把他們當英雄。他們只是道具，是棋子，是佈景，人們都想利用他們取得自己的商業利益，利用過後就將他們遺忘。算了，比利想，這個社會這麼操蛋，我還是跟我的真愛私奔，歸隱田園吧。然而他跟菲姍透露了這個想法後，菲姍驚訝地說道，這怎麼行，你是英雄。瞧，她是這裡唯一把他當做英雄的人，卻愛的只是他的英雄光環。

比利望著那輛加長悍馬，眼前出現的是伊拉克的軍用悍馬，和他的前班長，蘑菇。他明白了，他屬於那裡，起碼那裡的人是真實的，就算是跟敵人拼命，也好過在這裡當舞檯布景。

比利坐上那輛加長悍馬，沒有坐上他姐姐帶他回家的車。他選擇回到伊拉克，這一天對他來說彷彿一個夢。

對我來說，這場電影也宛如一個夢。因為動作太過流暢，人物太過真實，反而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有幾個轉鏡頭晃得我頭暈，我可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暈3D的人，尚且如此，那麼真正暈3D的人估計根本沒法看這個電影。

對李安來說，這部電影應該也是他的一個夢。他覺得24幀的3D片是一場災難，高幀率的電影勢在必行。李安說，他已經六十二了，他等不及了。我知道，他心中一定還有很多有趣的想法要實現，對於夢太多的人來說，最缺少的就是時間。

也許《比利》並不能成為《阿凡達》那種成功地引領時代變遷的電影，但在人類的電影史上，《比利》絕對會留下它的名字，就算120幀沒有成功，將來也肯定會有別的技術取代24幀。人類的創新是永不止步的，追夢的人更是如此。他們願意跨越高山，跋涉大海，只為了看到更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