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120幀，《比利.林恩》是李安寫給62歲自己的一封信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不知道聊什麼？那我們來聊聊天氣，
不知道電影看到了什麼？那我們來聊聊技術，
等一等，什麼時候眼睛可以替代大腦了？
今天，我只想聊故事，讓電影只是一個故事。


－－－不在意劇透的請接著看－－－

一個迷茫徬徨的19歲的男孩，在參與一場大秀的幾個小時後，做出了自己的人生選擇。這就是《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一句話可以描述的劇情。
這是什麼故事線？——出發，歷險，歸返。這是經典的古希臘套路，主角一定要踏上一條歷險之路，歷經各種考驗後終於回「家」。「家」是什麼？是初心，是看似一樣，但內在已全然昇華的那個「我」。

比利，林恩的歷險之路是怎樣的呢？他是一個被班長贊為「天生士兵」的德州男孩，看片時我感覺德州漢子就是美國人心中的東北銀，比利也有一種「瞅你咋地」的天生不服。為姐姐出頭犯事而入伍抵罪，勇救班長上了電視，直到作為英雄上了舞台之時，他整個人還是懵的。「到底要不是繼續當兵？」這是比利要做的一個人生抉擇。
幾個小時橄欖球賽的過程，就是比利在內心的一場歷險。他遇到了不同的人和事，而他們代表著不同的考驗——
 
姐姐，代表著「家庭責任」。比利最初入伍就是因為姐姐，正如我們做很多選擇時，一開始並不是因為愛好而是責任；但最強烈反對比利當兵的，也是姐姐，她無法忍受日夜為比利生死擔心而產生的內疚感，為了快速擺脫這種內疚感，她不惜攻擊比利的當下——「這場戰爭本質就是搶奪石油，濫殺無辜」。在姐姐的阻撓中，沒有一時一刻是真正為了比利而考慮，她反對當兵的本質，只是為了自己的內心安寧。

熟悉嗎？我們從小到大聽過多少「我這是為你好」，說話的人也許是你最親密的人，但他們真的是為了你，還是為了實現對他們而言最好的一種安排？比利最終贏得了這場考驗，而他和姐姐也在一個擁抱中和解，當姐姐說出「我始終都為你驕傲，」才第一次肯定了比利的真實當下。
 
大亨，代表著「名利」。這位大亨滿口「美國夢」，擅長哽嚥著向觀眾表達心中的家國情懷，卻只願意付5500美元買比利和戰友們的故事。「是否能找到好買家花十萬美元買我們的故事」一直貫穿在故事的前半部份，每個戰友都幻想著能擁有巨款而興奮不已，但最後得知5500美元的現實後紛紛出離憤怒，這種感覺實在熟悉，我們誰不曾幻想過擁有名利，誰又不曾在名利上遇過挫折？
當功成名就的幻想越來越遠，我們有沒有思考過「名利」到底是什麼？比利思考了，他看清楚了大亨的嘴臉，他口中的一切美好詞藻都不過是為了獲得更大利益的騙術，卻從未了解過哪怕一瞬間比利們的真實面貌，「你說的和我們經歷的兩件事，那只不過是我們的生活。」而這句話，我私以為也隱藏了導演李安的態度——拜託，你們所說拍電影的偉大意義和我無關，拍電影，不過是我的生活。

一見鍾情的啦啦隊員，代表著「情感與宗教」。比利以光速和她發展了一段浪漫情緣，女孩說：「我更關注心靈層面的東西。」那麼，真實的比利真的能在「情感與宗教」這得到接納和理解嗎？有一段對話很有意思，比利在片中最吐露心聲的那一刻，就是對女孩說：「（班長犧牲）那一刻我感覺他的靈魂進入了我的身體。」女孩的回答是：「我們要敞開生命讓上帝的光進入。」

這是一段看似女孩在理解，但實則並沒有一點真正理解比利感受的對話，她已習慣用自己信奉的宗教思維去詮釋一切，在比利和她告別時，她更不理解比利居然一度想要和她私奔而逃離兵役，因為「你是一個授勳的英雄啊！」——比利在她眼中不是一個可以脆弱動搖的男孩，他的一切靈性感受也不過是宗教體驗罷了。這段愛情戲讓我們看到，情感讓人接近靈性和深度交流，但如想通過情感來逃避面對當下的問題，結果也只能呵呵。
 
嘲諷比利的觀眾，和比利打架的工作人員，代表著每個人身邊的「他們」。這些「他們」，根本不了解比利真正經歷了什麼，但根據「他們」的需求比利配合各種演出，而比利內心的喜怒哀樂「他們」毫不關心。但諷刺的是，比利卻曾經一度因「他們」的攻擊不想繼續當兵了——這是不是也如我們的生活一樣，只要繼續向前，總有遭遇一些來自外界的評價甚至攻擊，有時不僅影響我們的喜怒哀樂，甚至會決定我們的生活選擇。也許我們需要看清這一點：「他們」甚至不認識真正的你，你不需要為任何不在乎你的人而活。
 
以上的這些考驗，比利. 林恩都一一成功穿越了。最後，他得到了什麼？就是那位犧牲班長所代表的「熱愛」。

每個上路的探險者，都要遇到一位「導師」。而這位老班長就扮演了這個角色，他和比利坐在樹下暢談「輪迴」和「當下」。在老班長的世界中，每一天的戰鬥是超越政治性和黑白正義的，既然命運安排我們在此時此刻，那便讓自己全然投身於每一個當下，這便是所有的意義。他不用仇恨來激發戰士們的血性，而是用一句句的「I love you」為他們增強力量，因為他全然明白了活著的意義：熱愛每一刻，愛才是一切力量的來源。

當老班長犧牲的那一刻，比利成為了這份熱愛的繼承者，他如老班長一樣對每一位戰友說「I love you」，新班長欣慰地說：我們都到齊了。老班長留給他們的財富，陪伴著他們繼續上路了。

比利在戰場上驚惶過，在家裡的餐桌上不安過，面對抉擇心亂如麻過，在舞台上潸然淚下過，他所經歷的每一次情緒，我們都感同身受。看到新聞稿報導李安在這部電影發佈會上表達了「焦慮」，我覺得非常合理，因為比利.林恩就是李安，也是每一個我們，生活就是一場永遠不會停止考驗的探險，勇敢不是無所畏懼，而是帶著恐懼一起前行。

向外的求索並不能解救我們，名利愛情更不是解藥，幫我們安然抵達彼岸的小舟，唯有用自己雙手可以把握住的那份熱愛，哪怕是戰場，也請讓靈魂去極致地體驗。
 

62歲的李安決定用主旋律題材講述自由的心靈選擇，是勇敢。比利每一次穿越考驗，也許李安都離自己拍電影的真相更接近了一點，無論我們如何評價李安的這部電影，他都早已用比利的話回答了我們：
不是那麼一回事，這不過是我的生活。


靈魂鬥士的法器，是溫柔的堅持。
這就是李安。

（原文發佈於我的微信訂閱號「徐薇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