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部電影不好的人，出來我們談談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今天紐約AMC Loews Lincoln Square看完120幀的比利 Lynn，結束的一瞬間心裡簡直波濤洶湧，最大的問號就是——之前怎麼有人會說這部電影不好？？？

這可能不是部好看的電影，但絕對，絕對，絕對是部好電影。李安導演簡直都能用『偉大』這個詞來形容，說不好的可以跟我探討一下，我360度無法理解。

這部電影的偉大之處，就在於前所未有的關心一個『人』。

為什麼很多人覺得不好看，是因為這部電影完全拋棄了匠氣，沒有想要講述一個故事，沒有起承轉合，沒有波瀾起伏。就是從戰場上回來的B小隊參加中場演出的一天，以比利 Lynn的第一視角非常非常真實的全方位呈現。

可是，我們自己的生活就是這樣的啊。

你不會早上起床準備一個伏筆，中午吃飯達到小高潮，晚上下班甩一個意想不到。你就是會在地鐵上胡思亂想，看見一個美女帥哥的時候發發春，接到意想不到的電話。這才是真實的人生，不是導演和編劇苦心安排的『故事』。

只是很多人不習慣看見這樣的電影罷了，他們會覺得這比較像個紀錄片。但比利 Lynn依然是部好得不能再好的電影，因為裡面蘊含的哲學意味。

李安在家裡蹲的八年，很可能悟出了很多人生道理，最大的一個字就是『空』。《臥虎藏龍》說了，當你緊握雙手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但張開手，世界都在你手中；《色戒》里王佳芝為了革命把愛情貞操和生命都押了上去，最後還是會放易先生走；《Life of Pi》不用說了，『人生就是不斷的放下』。

這種哲學在比利 Lynn裡的體現，就是比利遇上的拉拉隊長問的那句話，anything bigger than you？

她是基督徒，對她來說，god is bigger than her；比利的家人覺得this nation is bigger than you；比利的隊長可能已經悟道了，直接說我沒有選擇（比利還追問一句如果你有呢，他說我沒有，你難道在想我可以有別的選擇嗎？我沒有選擇，就是這樣。）

比利在某個瞬間是把拉拉隊長當成心靈慰藉的，所以他最後才說，我差一點就為了你go away了。但拉拉隊長的表現是『為什麼？你是國家英雄啊』，比利於是也明白了，她只是想睡個英雄而已。

其實除了他姐姐沒人真正關心他。但她姐姐畢竟只有一個人。說家庭，比利的父母都是支持他『為國爭光』的；說愛情，女人們只愛他的軍功章；說事業，回到大都市裡遇見的那些人只知道賺錢，信奉『有什麼總比沒有好』（something is better than nothing）。

加上最後的一場混架，比利幾乎也死心了。世界這麼大，沒有一個他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其實B小隊的中場演出本身就是個黑色幽默的鬧劇，大家都想聽精彩故事和為英雄鼓掌，沒人把他們真的當人看。

相比之下，犧牲的蘑菇，B小隊的全部隊員，才是唯一能理解比利的存在。所以他最後也放棄了。nothing is bigger than me，沒什麼比我自己更重要，而我都迷失了，既然我現在唯一被認可的身份是士兵，那我就回到戰場上去。

所以就會想很多問題：難道在簽下徵兵書的一剎那，一個人的人生走向就這樣改變了嗎？果然是事情改變人，不是人改變事情；但如果拉拉隊長是soul mate，比利的未來是否又有轉向，愛情可以拯救他，但真愛果然少得見鬼；B小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蘑菇一副悟道的模樣卻死了，這是不是一種超度？隊長什麼都不去想，是否活得輕鬆一點？比利遭遇的一切到底是為了摧毀他還是給他昇華？

甚至都可以結合最近的美國大選來看，你就知道為什麼中東的人們對美國大兵恨之入骨，為什麼老兵會聯名支持Trump。而又有多少人是對此一無所知，一直跟B小隊的人說『前面就是Beyonce！我們要拍電影！』

所以這怎麼會是一部不好的電影？一定要跟相聲一樣抖包袱才是好電影嗎？腦子是個好東西，多想想難道不是好事嗎？連《動物方城市》這種一眼可見的電影都有人長篇大論說有深度，這片子才叫做有深度啊。

很多電影都會在最後給出答案，或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尾巴。但李安從來不，他就是給你一個問題，然後沒有答案。這也是我覺得他片子厲害的原因，一萬個人眼中可以有一萬個哈姆雷特，可以延伸出無限的思考，直到想到『人生』和『生死』這種終極問題。

至於目前很多人說『技術一流，內容缺失』，是不是因為120幀太吸引注意，導致很多人不夠關注劇情？老實說，我覺得是。很多人都把120幀當做革命，但我的觀點是，技術只是為了能最大限度表現內容的。就好像《Gone Girl》（消失的愛人）就沒必要。

影片一開始大家給蘑菇下葬，每個人都喊著『到，長官！』，喊道蘑菇的時候無人應答。所有人都咬緊牙關忍住淚水，青筋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刻真是覺得120幀看對了。以及性感的拉拉隊員，如果拍得沒這麼真，你可能會覺得開玩笑啊，明明都PTSD了還能泡妞，但看了你就知道這完全是控制不住的……

這樣的感受，在比利最後回憶自己戰場上殺人的一幕到達極致，太真實了太嚇人了，看完就知道戰爭到底是什麼，到底有多恐慌，會給一個人帶來多大的衝擊性。對比體育場的煙火和人潮，場面越真實越能體會到比利的感覺，真的，都是虛空，這些熱鬧對他們來說什麼都不是。

越是細膩的情感，越是深埋的體會，越需要對細節的把握。要知道片中除了比利的姐姐沒人能看出他們的問題，所以為了讓所有觀影者能感受到，才用了這麼多技術上的手段，保證大家都能『入戲』。

當然失焦這樣的問題是存在的，但我覺得這相比李安的誠意，真是可以諒解。他是一個想用盡一切手段，不止講好一個故事，而且構築出一個完美的場景獻給觀眾的人。就像《Life of Pi》，那片星空和大海如果用五毛特效就毀了。

他的內心世界太大，他的感情太細膩，所以只能砸錢來做效果了，就這樣。

（ps. 首發在知乎/部落格『紐約媚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