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導演: 李安
2016-11-14 13:42:06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是一種很難表達的心理感覺,一種撕裂感,他卻用鏡頭把這種微妙的心理狀態傳遞了出來,讓每一個觀影的人,都能夠體驗到這份掙扎和徬徨。
——撫台大人
我不是一個美國人,我更不是一個美軍士兵,更更不是一個在伊拉克服役的美軍士兵,我和比利·林恩的經歷沒有一點相同,但比利·林恩那一天的動搖,那一天翻來覆去的掙扎,也讓我在電影院裡跟著糾結了90多分鐘。我不懂電影藝術流派的名詞, 不知道這算不算現實主義的創作和表達,但內心的真實感,是實實在在的。 好的藝術家,能夠用自己的作品感染受眾,將理性的思考和感性的情緒傳遞給受眾的技藝,就是藝術。到了這一點的音樂人,是音樂家;做到了這一點的寫作者,是文學家;做到了這一點的繪畫師,是畫家。而做到了這一點的電影導演,就是電影藝術家吧。而李安,他顯然是。
沒有120幀的高科技,《比利·林恩》依然足夠優秀。畢竟放眼全世界,能體味到這傳說中的高科技的影院少之又少,在普通的3D影廳,李安依然帶我去了他想帶我去的地方,帶我看到了他想讓我看到的場景,讓我感受到了比利,這一個根本不存在,也的的確確存在著無數的生命。對林恩心境真實感的塑造和心靈傳遞,來源於對於圍繞林恩產生的一系列生活場景的準確拿捏。換言之,所有人物的反應,都是符合人性的,不管是以林恩為代表的B班戰士,還是美國國內形形色色的大眾。在伊拉克戰場上,一個第一次執行作戰任務的士兵,緊張的發抖,會大口喘著粗氣;經歷了戰場考驗的人,對週遭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都會變得異常敏感和警惕,在集市上,衝出來的孩子,房頂上放飛的鴿子,都不斷壓迫著林恩的神經,製造著恐慌和不安。類似的例子在整部電影中俯拾皆是,對中場表演煙火的敏感,將催動隊伍前進的女工作人員推倒在地,都是軍人脆弱神經的應激反應,而這一切反應,對於人類來說,實在太正常不過。而以記者和觀眾對B班戰士的發問、好奇,則又構成了普通人的世界,和普通人的心理場域。假使我們擁有提問一個戰場上殺過人的退伍軍人的機會,「當時你怎麼想的」?「當時是什麼樣的場景,一定很緊張吧,一定很危險吧」,諸如此類的問題十有八九,脫口而出,震撼感帶來的好奇心也是人性的自然反應,想像一下黃繼光站在你的面前吧。從這一點出發,記者和好奇的大眾似乎也無可指責。沒有什麼能夠與生死考驗相比,所以滿身肌肉高大強壯的橄欖球運動員,圍著相較而言瘦弱矮小的比利·林恩,也會求比利講戰場上的事,問機槍打到人身上到底是什麼樣子,聽到林恩說會打得對面的敵人變成一團粉色的血肉眼霧後,瞠目結舌面面相覷,被描述和自己的腦補所懾服。
美國國內光怪陸離紅燈酒綠的生活樣態,NFL和好萊塢,與伊拉克戰場上鮮血、炮彈的生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這樣的反差在不斷撕扯著經歷過戰爭錘鍊的大腦神經。也許對於此時的林恩,伊拉克已經不那麼可怕,美國的生活,卻變得難以適應。所以一次和碧昂斯的中場演出,對於林恩來說,如同一次戰事。比利·林恩被塑造成國民英雄,尊敬和愛慕送給了英雄,而不是送給了一個德克薩斯的混小子,凱薩琳愛的是弟弟,菲姍愛的是英雄。正是菲姍短短一瞬的表情變化,讓比利最終認清了這一點,讓比利最終不再在留下和回去之間猶豫。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這一部電影作品,並不是和平運動者的反戰宣傳片,如同它也不是美軍徵兵的宣傳片和宣揚國家意志的廣告一樣。李安沒有站在一個道德的制高點去評價這場戰爭的是與非,在李安的作品中,關於這場戰爭的所有觀點和感受,都用鏡頭呈現出來,交待給觀眾自己去感受。「保護美國人免受大規模殺傷武器的威脅」,「推翻薩達姆暴政」,「打擊恐怖主義勢力」,美國人的理由和說辭與伊拉克兒童對美軍敵視和恐懼並存的眼神一起呈現在螢幕上,李安並沒有站在任何一種話語和邏輯的背後,去評價和褒貶。如果這是一部反戰主題的電影,比利林恩見到家人的第一刻十有八九是大哭一場「我TMD居然還活著」「哦,凱薩琳,感謝上帝,我還能見到你」,向周圍所有的人講述煉獄一般的伊拉克戰場,去講述殺人時候內心的天人交戰,控訴戰爭非人性的一面,去街上散步,然後咒罵發動這場戰爭的美國領袖,然而比利見到家人的第一刻,只是那麼靦腆的微微一笑,不是嗎?比利經過一番掙扎,仍然回到了隊伍,回到了伊拉克,去繼續這場戰爭。
反戰可以是電影主題的一部份,反戰思想並沒有被排斥在作品之外,這恰是此片稱道之處。然而如果你看完這部電影,只感受到了反戰,那麼我只能說,你真是一個熱愛和平的人,或者,你可能只看到了硬幣的一面,甚至一面都不到。如同小學生覺得《水滸》這部作品的高潮就是武松打虎,會惋惜宋江為什麼「不殺上東京,奪了鳥位」,當了皇帝,豈不是很爽。(對,這個小學生就是當年的我)。沒有人能夠說這樣的感受是錯的,its wrong,但這樣也太小看施耐庵了,不是嗎?如果欣賞了李安110分鐘精彩的鏡頭語言,你覺得《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主題就是反戰,當然不錯,只是這樣,就太小看了李安。
李安並沒有上過戰場,他卻感受到了一個上過戰場的人才能體驗到的感覺,並試圖用電影這種藝術語言將這種體驗傳遞給每一個人,不予褒貶,任君置評。看完這部電影,並不妨礙反戰主義支持者繼續支持和平反對任何戰爭,也不妨礙我仍然支持對極端宗教勢力的摧毀和打擊。一部紅樓夢,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毛主席他老人家看見了尖銳的階級鬥爭。但你不能說紅樓夢只是淫,只是纏綿,或只是階級鬥爭。
一個優秀的導演不滿足於講故事,而很多蠢導演,連故事還講不通。
這就是李安講的比利·林恩的故事,一個情節十分簡單的故事。
(其實題目應該只有前半部份比較合理,只是很多人覺得這是反戰教育,不得不先予以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