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以為一點會比沒有更好」——致我心中的年度最佳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部電影，從得知今年要上映便開始期待，甚至一度擔心是美軍故事而無緣在國內上映，而後知道北京有幸擁有全球5個頂配的影廳之一，更是慶幸自己可以買到首個週末的120幀/4K/3D，看完之後迫不及待又在第二天在一個60幀的杜比廳重新感受了一遍。更是篤定了這部片是我心目中雷打不動的年度最佳。

在全面上映之前，李安作客清華大學，與馮小剛、李安對談。在交流的最後一個環節，有一個男生提問道：「之前每次技術上的突破，都是在一個史詩級的題材上進行發揮的，為什麼這次選擇了這個片子？」這個問題經由網路傳遍大江南北，這位男生也被影迷罵為腦殘。

確實挺腦殘的。當看過這部影片之後，我心目中的答案是：李安拍出來了，它也就成了史詩。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就是最適合這個技術的範本。為什麼是這個片子？有如臨戰場的戰爭畫面，有宏大的橄欖球場中場秀，也有細膩的室內戲份，將這項技術的特點完美呈現。李安為何要用120幀，就為了打造一個超逼真、超真實，如臨其境的視覺體驗，我倒想問那位自以為是的提問者，您掉書袋提到的阿凡達、霍比特人等巨製，又有哪些是基於真實事件，哪些不需要依賴化妝和電腦後期來呈現視覺效果。

120幀/4K/3D的效果到底有多好？的確很逼真，確實是臉上的每一點雀斑，每一絲毛孔，都非常逼真，片中有個鏡頭拍的是一個小孩充滿恐懼的眼神，高清畫面下的表現力很驚人，在體現物品飛動的時候會有無與倫比的動感，就好比片中有一個橄欖球往觀眾的方向飛去，我和我所觀察到的身邊人無不下意識地做了躲閃的動作（連二刷都還會有這種反應），震耳欲聾的炮火將旁邊的姑娘嚇得抱頭，還有能清晰地看見從彈夾上蹦出的每一枚子彈。人們評價為「近視的人忽然戴上了合適度數的眼鏡，世界一下子就清楚了」。在中場秀的環節，攝影師一路採用跟隨拍攝，用這個視角，很有你就在現場，就站在他所在的位置上的即視感，從前你看任何電視電影裡的舞台秀，都是能感覺到有明顯的距離感的。

在看片之前之後，閱讀過不少影評人的高論，不少專業人士認為，這部片之於李安來說可以更好；有的人說看的時候會走神；有的人說覺得劇情很平庸。但我覺得，也許這些作者們在戴上眼鏡看片的時候就開始給微信公號要推送的文章打腹稿了，看得不算太投入——又或者如一些人所言，光顧著感嘆效果的牛逼，適應眼前這個超清的世界。

那些喜愛李安電影的人，都喜歡他流淌於《理智與情感》那種細膩的感情、喜歡他在三部曲當中對家庭、人際關係之間的探討，認為李安的電影，總會有一些細膩的情緒在裡面，而不是這部片子的大場面。在我看來，這部片子還是有很多細節值得稱道的：

1、從戰場上回來的每個人，都有PTSD，片中唯一提到這個詞彙，是在醫生和林恩的通話當中，對白說道：「其實美國退伍軍人當中有很多人飽受這個困擾，如果你能站出來，會使得更多人得到幫助」，這不光是姐姐為了讓弟弟暫時不用上戰場的一個藉口，而是現實。林恩看到任何和戰場有關的場景，都會想到蘑菇離開的那一天的事情；每個人都改不了在軍營裡狼吞虎嚥的飲食習慣；顧家的塞克斯會想到家人就流淚，而克拉克則充滿暴力和血性，片中對此二人的描繪是層層呼應的，塞克斯在車裡說想家人，在戰場說買影碟給女兒，在發佈會上說想孩子，在表演完畢之後落淚；克拉克在車上、發佈會上的態度、表演完和工作人員發生的爭執，都表現他是一個好鬥的人，而這些，其實都是PTSD。

2、對於主角，有兩個事件是和目前的時間線並不同步發生的，一個是家庭的場景，另一個是戰場和蘑菇相關的畫面。兩個事情，都通過聲光進行轉接，給人視覺和聽覺的衝擊力，非常巧妙。而且兩個故事的表達方式並不一樣，對於姐姐的故事，是「先見其人，再聞其聲」，我們是先看到姐姐的傷疤，再知道是怎麼回事，對於蘑菇的故事則相反，是先知道他犧牲了，才了解到他是怎麼犧牲的。而這兩個故事，還承擔林恩上下半場的出入口的作用——姐姐的事件讓他入伍，蘑菇的事件讓他得到這個「中場休息」，姐姐希望他能不進入下半場，卻是通過對蘑菇事件的回憶讓林恩重新投入到下半場的。

3、同一句台詞，出於兩個人之口，表達了相反的立場。這點在我看來相當微妙：
①姐姐和菲珊都對林恩說：「You are a decorated hero.「姐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想表達的是，你已經是個英雄了，付出夠多了，沒有必要再回去了；而菲珊則認為，你作為英雄，作為榜樣，就不應該退縮和逃跑啊。一個是出於親人血濃於水的關切，另一個則是出於英雄形象的愛慕。
②林恩和戴姆都曾說過：「Did I have choice？」林恩這句話是出現在和姐姐在房間的對話裡，他說的是一個設問句：我有選擇嗎？沒有，但心底里卻想為這個問題找出一個可以說「有"的答案，他已經開始動搖了。戴姆是在林恩問他問題的時候斬釘截鐵地說，我有選擇嗎？沒有！這是一個反問句，他的內心是很堅定的。
③林恩和菲珊都曾經說過：「I dont wanna lose her/you.」林恩對戰友提起菲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表達的是對這個女孩單純的喜歡，認為兩人四目相對情投意合不想愛情稍縱即逝；而菲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不願英雄的離開，榜樣的遠走，再她的眼裡，可能只是愛慕和對英雄的趨附，而非愛情。
（④這個有點是我自己腦補的，林恩在單槓上講述姐姐的事情的時候，說到當時"她在高速上"，而姐姐在前往橄欖球場的路上，也提到「我在高速上」，這兩處細節導致的結果是一樣的：林恩投身軍營。）

4、李安在短時間內刻畫了多個人物對於戰爭，對於這幫美國大兵的不同理解。包括林恩的家人，幫他們找電影投資人的經紀人，拉拉隊員，路過通道在林恩面前的說話的人們，坐在他們前面大放厥詞的觀眾，女導演，橄欖球場的工作人員，橄欖球隊隊員，球隊老闆，商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側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生活的角色，每個人都對戰爭和大兵有著不同的理解。而這些理解大多數都是士兵所厭惡的。人們總是試圖從他的角度、以他的方式去關心你，用他的經驗來評判你，殊不知這都是無法抵達到理解的層面的，而真正可以感同身受的人，就只有出生入死，躺在同一條戰壕裡的戰友。這個關於「理解」和「關心」的命題，也是貫穿於全片的一個命題。

在電影裡，他們把林恩、戴姆和球隊老闆在作戰室對峙的那段戲稱作「真正的電影高潮」，李安也認為這場戲是他所設置的「真正的電影高潮」，的確，中場秀是視覺上的高潮，而這一場戲是精神理念上的高潮，也是觀念衝突最強的一場戲，而他發生的環境，恰好是一個叫做「作戰室」的賽事指揮間，在這個地方高談闊論對於戰爭的理解，無疑也是一個可圈可點的細節。這場戲誕生了兩句我很喜歡的台詞：

a.我們要拍攝的不是一部好電影，而是一部偉大的電影。
b.人們總以為一點會比沒有更好。

喜歡這兩句台詞的原因，是因為他和李安拍片子的電影觀形成互文。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士》，它已經超越了「好」的範疇，躋身於「偉大」的行列了。這是李安精益求精，不斷進取的電影觀，一種不願意將就的執導態度，一種努力去探索最好的執著，一種不斷嘗試推高電影拍攝和製作的匠人精神，也為電影製作行業提出了新的標準範本——儘管，在短期內很難實現。即便如此，他依舊謙卑，他說「如果你們不喜歡，罵我就好，不要罵技術，技術是無辜的。」他在120幀/4K/3D版本的開場加了一段VCR，用詞之誠懇，彷如新人導演在對待自己的處女作一般；對不同規格的院線，給出不同的、專門調試過的片源，讓無論在哪裡的觀眾，都能獲取到儘可能好的體驗。

相反「人們總以為一點會比沒有更好」反映了的是另一批電影人的態度。

有些商業導演，不管劇本三觀正不正，劇情有沒有邏輯，題材是不是爛俗，拍出來就行，因為「一點會比沒有更好」嘛；
有些電影，只要有點錢就請明星，只要有人願意給錢就往裡面塞硬廣，也不看片子好不好流暢不流暢，因為「一點會比沒有更好」嘛；
有些發行方，喜歡將電影搞成3D，甚至是特供3D，其實也就是雪花立體、羽毛立體，以及字幕立體，因為「一點會比沒有更好」嘛；
有些院線（可以說很大一部份），我只要將電影放出來就行了，亮度？看得見就行了，座椅？能坐就行了，行距不大落差太低？我才不管呢，因為「一點會比沒有更好」嘛。

我不敢說，李安的作品，給行業立下了範本，但是體驗過最好的，就知道現在行業裡的「壞規矩」到底有多麼糟糕。哪怕是120幀無法實現，我覺得60幀也很好啊（實測60幀會有一些清晰度的損失，但不太明顯，依舊遠勝於普通的院線），現在支持60幀的影院已經不算少了，至少能不能標榜是3D的影片是真3D，自稱是巨幕和IMAX的影廳真有那麼大的螢幕，音響能不能弄成真正的杜比效果？這很難嗎，也不算難，只是壞習慣太多，一時改不過來而已。

希望以後影院和電影的質量，都朝著李安和我們所期待的方向發展，電影行業的進步和發展，倒是真的有「一點會比沒有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