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赤子心

李安導演新作《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於11月11日在中國大陸和美國同步上映，因全球僅5家影院（紐約、洛杉磯、北京、上海、台北各一家）符合其最高配置「120幀/4K/3D」的放映條件，影片上映前就已引發廣泛討論。幀是fps（Frames Per Second）的簡易說法，即影片每秒顯示的畫幅張數，一般電影只有24幀，120幀電影的流暢度無疑大大提高，尤其對於運動鏡頭而言；4K指的是解析度達到822萬像素，是一般2K電影（約200萬像素）的4倍；至於3D，不用解釋。

好在還有「60幀/2K/3D""24幀/2K/3D」等中配、低配版，個別影院還創造了「120幀/2K/3D」的「次頂級版」，加之3D還有畫面亮度更高的Real D,音效還有杜比全景聲（Dolby Atmos），種種畫質音質組合，簡直五花八門。反正，如果你不過份追求觀影效果，看一場《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並非難事。目前為止筆者看了兩遍， 因為這部電影實在符合筆者對一部「好電影」的所有預期。

首先，它有一個好故事。劇本脫胎於美國作家本·方丹的同名原著小說（內地譯作《漫長的中場休息》），該書曾獲美國國家書評人獎，併入選BBC「本世紀必讀12本小說」。這是個自帶戲劇衝突的故事——伊拉克戰爭期間，年輕的美國技術兵比利·林恩為救班長不惜衝鋒陷陣，遭遇了一場生死搏鬥。攝影機偶然記錄下這段畫面，比利一舉成為美國英雄。回國安葬班長的同時，比利所在的B班士兵有了一次休假的機會，他們還被邀請前往觀看某場盛大的橄欖球比賽並作為嘉賓參加中場表演。製片人艾伯特認為他們的故事應該搬上大螢幕，激勵國人，於是熱心幫他們牽線搭橋尋找投資；現場觀眾對這群美國大兵致以崇高敬意。然而這只是表象，很快就出現了不和諧的音符：記者們熱衷挖掘符合「美國夢」的主旋律問答，「我們給他們（戰地居民）帶來改變了嗎？」，對比利英勇衝鋒的感受更是窮追不捨；投資人泰諾只肯給他們每人五千五百美元的預付款，因為「我的風險更大」；艾伯特更是直接指出他們故事的保鮮期只有兩個星期，因為「People move on(人們總是忘性大)」;沒人理解他們為何上前線參戰，橄欖球隊員關心武器和士兵殺敵時的內心活動，更有觀眾當面調侃大兵們的戰壕基情……

遠不止這些，作為英雄代表的比利，他回想起戰地生活、回家和家人相處的這幾天，以及今天邂逅的某位啦啦隊辣妹，林林總總，洶湧而至。在整個活動過程中，他都是靈魂最出竅的那一位，完全不在狀態。中場表演的時候，他甚至落淚了——那並非身為英雄的自豪，而是他作為軍人的五味雜陳。之前，比利的姐姐出車禍毀了容被男友甩了，比利砸了准姐夫的車並對其大打出手，為免牢獄之苦才當兵上了前線，對此他的姐姐凱薩琳很是自責，希望這次弟弟回家了就不要再返回戰場了。她甚至認為弟弟患了「戰爭應激反應」，為其聯繫了心理醫生。比利為此搖擺不定，一方面，他並不喜歡戰地生活（事實上沒有人會喜歡），而且還有一見鍾情的啦啦隊辣妹等著他；另一方面，他察覺到自己的責任，上校認為他最有軍人天分，希望他重回戰地「看好這幫兄弟們」。故事的最後，橄欖球比賽結束，B班戰友全員乘車返回戰場去。他們如釋重負，覺得總算不再當猴耍了，甚至有人說「帶我們回到最安全的地方」。對他們而言，祖國的人民，某種意義上比伊拉克的聖戰徒還可怕。

其次，這部電影意義深遠。正如影片中投資人泰諾所言，「故事的精神核心很重要」。比利在戰地和班長過從甚密，有點神叨叨的班長喜歡向比利宣教神明和人生哲理，他知道比利不信教，但還是告誡比利說：「只要找到一個超越你自身的東西就好了」。後來比利或許是找到了。橄欖球比賽中場間隙，比利對啦啦隊辣妹說，班長死去的剎那，他彷彿感受到了靈魂的存在，那是「超越生命的浩大」。影片借悠悠眾口道出了人們對於戰爭、對於士兵的不同理解。對於眼下的這場戰爭，有人認為美國是站在正義的一方替天行道，有人認為純粹是為了石油利益；對於士兵，有人認為他們喜歡當英雄，有人認為當兵福利好；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而比利的真實想法是，「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個士兵」。在這個問題上，他親愛的姐姐凱薩琳也未能完全理解弟弟的所為是為哪般。其實被理解是多麼不容易，不被理解才是生活之常態。所以，比利應該是寂寞的。親人和啦啦隊辣妹都不足以慰風塵，惟有B班的兄弟略懂大兵心。

最後，表演層面，演員是為影片加分的。主演喬·阿爾文是1991年出生的英國舞台劇演員，表情到位，配得起該影片推崇的高清畫質，其眼神生動詮釋了一個年輕士兵的深重心事。其他演員的表現也可圈可點，不管是比利的親人、心上人、B班戰友，還是製片人、投資人、戰地民眾，甚或各種群演，都各司其職，把自己的角色演活了，觀劇過程完全不用擔心「齣戲」。

至於《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攝影、剪輯、配樂，也都是流暢、妥帖的。富含中東音樂元素的配樂榮獲今年奧斯卡最佳配樂獎。幾場煙花的特寫，很是驚艷。絢爛喧囂，更襯出英雄落寞。

（原載微信公眾號：日常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