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訊息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6.2 / 24813人    110分鐘

導演: 李安
編劇: Jean-Christophe Castelli
原著: 班方登
演員: 喬歐文 克莉絲汀史都華 馮迪索 蓋瑞特荷德倫
電影評論更多影評

木衛二

2016-11-15 13:22:37

真實和虛假沒有區別,這才是電影吧


正如世人印象:李安看起來,並不像離經叛道的鬥士——即便大家認為他有一顆黑暗的心。按照他 NICE 帝的形象,3D + 4K + 120 幀,是為了讓電影院的觀眾,有更好的浸入感,或者更通俗的說,讓觀眾更平滑順利、更感性豐富、更身臨其境地體驗電影故事,進入比利的內心,用技術手法,去引導觀眾,產生更好的移情體驗。

比利的主觀感受:嘈雜的球場,B 班隊員的打鬧,接聽手機,拉拉隊的大腿,碧昂斯的電臀,舞台煙火效果……面對這些東西,李安希望每一個擁有最完美觀影條件的觀眾,能產生進入到一部電影的強烈感受,而不是像劣質 3D 電影那樣,在觀眾與電影的距離之間不僅有一面螢幕,還要加上一副糟糕而沉重的眼鏡。

我是堅決反對偽劣 3D 電影的。很不幸,市面上,尤其是中國市場流通的,絕大多數是偽劣的 3D 電影。3D 電影有它的優勢,但放置在中國,它更多是與好看的票房數字,電影院的產業設備升級有關。回看過去五年,更多充當了噱頭存在。我不止一次在觀看黑燈瞎火的 3D 時,產生了乾澀流淚的生理感受。要說真實,這是 3D 帶給我的真實。

所以,當《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來到中國,就會變成類似於北京悠唐博納的半圈錢行為。至於其他放映,又跟李安的初衷是不在一個位面上的事件。名為擁抱觀眾的行為,變成了觀眾被無情拒絕。

我也有疑問,看 120 幀的觀眾,是否有理由去蔑視看 24 幀的觀眾。李安的電影,是否真有超前到非看 120 幀而不可得的境界?

事實證明,比利還可以,但我覺得,李安失敗了。


中國影迷對於李安,灌注了太多華人之光的熱情與渴望。原來華人也可以登上奧斯卡舞台,原來華人可以打通東西世界。當然,這些都是好事。

從《十年一覺電影夢》的自傳,到上海國際電影節的大師論壇,再到清華學堂對談被炮轟的映後腦殘提問者。人們愛護、擁戴和不計一切喜歡李安的熱情,確實會讓 120 幀變成一種前無古人、不應該失敗的勇敢者冒險。

但我的直觀感受是,比之無聲到有聲,黑白到彩色,寬螢幕與 3D 的「視覺奇觀」,24 幀到 120 幀的變化,僅僅是一次圍繞拍攝放映設備,電影院改造升級,還有對 3D 電影撥亂反正的嚴肅打臉。它更關乎電影的製作規格,對電影這一藝術形式的革新變化,並沒有像期待的那樣劃時代。

120 幀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他們在目前的價值和利好影響,並不會大於諾蘭和昆汀堅持膠片拍攝或者採用 70 mm 膠片規格。

只是看起來,李安選擇了數字新技術,而諾蘭和昆汀,站在了堅守傳統的位置。

我承認,李安有心,更有新。但新,不一定是好的。雖然我們都知道,這個必然得交給時間和電影史來最終判決。

首映之前,無論飛到紐約的大佬,還是觀看了提前放映的大號,大多言辭閃爍,停留在闡釋 120 幀是什麼玩意的科學觀影指南上。但我想說,你真心不能指望,觀眾會分得清 24 幀 、 60 幀與 120 幀的差異。對燈泡還不夠一半亮的大多數中國電影院,觀眾在享受正確亮度之前,是無緣看出來 120 幀到底「真」在哪裡。

即便 120 幀彷彿提供了一秒幾個 T 的誇張、海量觀影資訊,但實際上,我們在看一部電影,哪怕拆成眾多段落,再有無數個畫面時刻,很多時候,我們並不是處於一種無條件吸收的,被填鴨的觀影行為當中——就像電影是一台大主機,在場觀眾都是人體 U 盤。它們之間,正在進行文件拷貝。

真不是這樣子的。

電影導演在與觀眾較勁,觀眾也沒有理由全盤接受。李安很感性,比利全場內心戲。但這不代表觀眾能全盤吸收比利的淚水,還有那些圍繞拍電影的戲中戲調侃。

拋開如何看電影的主觀方法之前,有大量行為和過量資訊會幹擾到你接受一部電影。

我也因為擁護電影院頭排論(實際上是為了避開其他觀眾干擾影響),導致在 IMAX 或者其他一些大螢幕,遭遇視線要從左到右,然後從右到左的反覆移動。這個時候,電影畫面的資訊,你是很難完全接受到的——或者說丟失不少。

還有中文字幕翻譯。在我看來,字幕翻譯很重要,但有時候,我們對字幕的接受需求,到了匪夷所思近乎要滴水不漏全單照收的地步(包括觀看外語片聚焦在下方閱讀字幕的時間)。它們也是電影螢幕上的畫面資訊,但實際上,發生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對話,往往是比較乏味的。跳過大段對話,譬如發生在比利與姐姐之間的室內對話,發生在伊拉克的印度業報對話(被認為與《少年派》有聯繫),我認為不聽,不看,不需要逐字理解,影響根本不大。

這並不是說,李安在寫這些對話時是徹底無力的,觀眾也不會對它們產生認同,或者爛翻譯不應該被追殺,而是,我,一個活生生的觀眾,會覺得他們講出來的東西,太習以為常,太意料之中了。

任何一部涉及反戰或戰爭反思的好電影,幾乎都會觸及到這一類人性與道德,個人與國家的矛盾衝突討論。除了伊拉克戰爭距離我們更近,《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並沒有做的更深入。甚至因為太想說清楚這件事情,A、B、C、D、E、F、G 對戰爭都有話說,面面俱到讓電影變得瑣碎,趣味無多(雖然對這部電影可能不應該用「趣味」去度量)。


觀看《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我感覺會有胸口被頂到的高潮段落,依然是片中那段被電影類型化的伊拉克戰場,有 M4 和榴彈發射器,作戰前的緊張,模擬實地拍攝的混亂,以及手刃敵人時的驚慌、恐懼和悲傷。那個腦袋淌血的特寫,最表層的資訊是一個聖戰者掛了,傳達的卻是比利的內心感受。

相信包括我在內,很多觀眾會覺得,這一段是如此真實(包括被打成血霧,可以想像的那種感覺)。但真正的真實是什麼呢?也許就是開頭遺落攝影機的固定機位,就是一個連臉都不應該被看清的畫面。實際上,你依然不可能知道,當時的戰場,發生了什麼。

或者就當事人的一個字:懵。

如果再舉個例子,就是另一種動作片。 AV 和 1024 網友自拍的差別。如果要說真實,暫不考慮有無表演成份,一鏡到底是真實無加工的,but ,沒有燈光沒有顏值沒有剪切,真心不好看。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反覆在探討一個真實的戰場和一個真實的球場中間,人們對於戰爭的感知,可能有著天壤之別。士兵屬於戰爭,球員屬於比賽。在戰鬥打響的那一刻,他們只屬於當下,沒有太多的時間能去思考前因後果為什麼。這應該是一個好主題,但我確實回想不出來,電影裡還有哪些段落有讓我驚訝到。

橄欖球隊員問比利,被槍打中是什麼感覺。

姐姐關心弟弟,千萬不能帶著處男之身掛掉。


我認為,李安想說的真實,其實就微妙在這裡:道德的焦慮。

你不在場,一切都是想像扯淡。但舞台的煙火,同樣讓小隊成員以為回到了戰場。他們置身兩地的緊張感是相通的。這世界上,壓根沒有一個人代替另一個的感同身受這回事。但你卻可以多次帶自己回到相似的感受變化中。吐槽「傻大兵」的伴舞小黑哥,一心想幹架的壯漢場工。他們跟無數表達了自己對戰爭感受的市民和球迷,並無差別。戰爭,不過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一個北京計程車司機,胡同的大媽大爺,同樣可以理直氣壯,對一個普通美國人發難:美國為什麼要打伊拉克,以及,打伊拉克是不對的。

我們會因為一部電影太遠離真實,不符時代的著裝,不說人話的可笑台詞,還有胡編瞎造的故事情節,進而認為它們是不合格的。同樣,當《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以真實為誘餌,讓人看得清毛孔,看得見比利過於鮮紅的嘴唇,看得見每個抬在你眼皮底下的白花花大腿。它能帶來感性的增益,流暢的鏡頭移動,煥然一新的視覺體驗,但這種真實,並不能帶領我更加快速、便捷和暢通無阻地抵達反思的主題乃至電影的真實。正如一條通往終點的筆直大道,八車道,時速可達120碼以上,只會無趣得讓人不想走。

真實的斬首視訊,會讓人產生強烈排斥。真實的槍戰視訊,會讓你覺得好笑。人的喜歡與厭惡,人的落淚和大笑,有時候與真實無關。120 幀所帶來的逼真,並沒有讓心中的戰爭、與死亡同行的主觀反思變得更加深刻。因為深刻本身,更可能來自演員的表演揣摩,導演擅長的題材,還有電影依賴的光影魔術(例子不勝枚舉)。過於追求真實,在那些畸變畫面與比利的紅唇時,產生的效果可能會更接近虛假。

所以,電影的真實,或真實的「電影」,它是不應該存在的!正如哪怕碧昂斯不是真的碧昂斯,但是,沒有人會因為她不是,掉頭去批評否定整個電影。因為在電影裡,她就是碧昂斯,是光線操縱的表演舞台,是舞美特殊效果包圍下的巨星出場。她是假的,她又是真的。真實和虛假沒有區別,這才是電影吧。

我會喜歡能讓我看上一百二十遍的電影(你知道的,這只是一種形容)。

至於《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我不太確定,我是否會有時間看第二遍。


回想起來,《少年派》時代,媒體輿論和全球影迷對李安的期望與盛讚,同樣高得嚇人。那就彷彿:從電影發明至今,世界上只有出現過三部真正的 3D 電影:《阿凡達》、《雨果》以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如果擅自把李安作品按階段特徵做一個劃分。

早年的《推手》、《喜宴》和《飲食男女》,那是父親的問題——也是在手握劇本正式當上導演之前,李安迫切想傾訴和解決的人生問題。

緊接著,可能是在西方生活多年,如何看待另一個世界的問題。這一階段,便是《理智與情感》、《冰風暴》、《與魔鬼共騎》。按時間順序,分屬於英國的近代史(英國喬治時代)、美國的近代史(南北戰爭時期)、現當代史(美國上世紀 70 年代)。

之後,他回到了電影的問題,也就是嘗試與挑戰了兩種極具特色典型的電影類型片,東方的武俠電影《臥虎藏龍》以及西方的超能英雄《綠巨人》,一成、一敗。

緊接著,就是徹底定下江山的《斷背山》和《色戒》,他對人物情感內心的分析,鞭擗向里。

到了《製造伍德斯托克》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李安開始別出心裁,嘗試不一樣的講故事方法。同時在整個導演過程中,籠罩李安的內心問題可能不斷閃回、反覆出現,以致於出現了「每個人心中都有×××」的網路流行句式。這碗雞湯的發明者,正是安叔。

李安不是沒有被詬病過。


《製造伍德斯托克》,最被人詬病的,是幾乎沒有出現過真正的「伍德斯托克」。李安完全沒有拍搖滾青年的音樂烏托邦。那部電影的華彩是主人公嗑完藥,頭頂光芒四射,色彩斑斕,生長自溢。

作為一個「不在場的人」,李安選取的角度相當有趣。如果想回顧伍德斯托克的盛況,看馬丁斯科塞斯的紀錄片便可以了。李安沒必要再造一個盛大音樂節。它的模樣,全憑觀眾想像。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其實也不例外。它重複了《製造伍德斯托克》的另類切入,半天過後,觀眾發現,之前看到的東西,極有可能是假像。事情的真相與全貌,導演故意隱藏了起來。這如同帆布下的狹窄空間,但一揭開,又是藏好了兇險恐怖。

李安製造了一場迷夢般的煙幕彈,給觀眾服用精神致幻劑,那些神秘的夜空、星光、水母還有魚群之影,它們跟致幻劑製造出來的世界,如出一轍。

多數好萊塢大片,滿足於用奇觀手法講述一個(類)奇觀的故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用奇觀手法,講述了一個殘忍故事。若用殘忍的方式去講述殘忍故事,那絕大多數觀眾又吃不消了(用殘忍講述奇觀那則是天才型創作)。

當年有朋友打趣,《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讓他想到了賈伯斯的勵志格言。我猜想,很大程度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正是帶給觀眾這樣一種啟示。人人都想靠近傳奇,親歷磨難,見識美景,收穫信念與勇氣。然而,一旦真相破滅,他們又選擇了追逐信仰,精神麻醉。

在結尾,我們看到李安把派塑造成一個有家庭有孩子的普通人,他不認為自己是傳奇。如果可以,他甚至不希望有過那樣一段故事。因為,他回到了周圍都是人類的世界,就像老虎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叢林。類似結尾也出現在很多李安作品中,一個人歷經內心悸動或震撼,終歸還是要回歸日常,繼續生活。

今天,我在部落格上繼續討論了感性觀影這件事情,鑒於大多數中國觀眾不可能看到 120 幀,也無法用詞彙去描述視覺體驗,所以,《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票房,居然與《海賊王》並駕,這大概是很多人沒有想像到的。


我以神棍藝術導演馬力克為例:

120 幀被認為是喚醒感動,提供震撼,對閃回進入之類的更高級處理。但喚醒感動,被一部電影/主人公表情變化/光線明暗風雲變色等東西打動,不應該是來自更明亮,更多毛孔,更多環境資訊,而是這個電影世界,到底留給觀眾有多少被喚醒的可能。


我看馬力克作品都會起雞皮疙瘩,攝影機的移動,跟通靈一樣,極度流暢毫不做作。加上配樂,會有想哭的感覺。這幾年,他雖然被惡評為神棍,朗誦一篇又一篇抒情散文,但我想說,這種過於幼稚的一廂情願,其實是太過信任人類的感性。《細細的紅線》對瓜島戰役的表現,那段山坡綠草地,是為數不多,超越了戰爭去表現戰爭的場面。我很服氣。

李安努力營造的主觀體驗世界,在 2D 電影領域,不僅有馬利克這樣的散文詩人哲學家,還有《索爾之子》那種過於傷害到觀眾感性體驗的,只不過,它把焚屍爐和集中營的畫面,全部虛化處理了,可是,就像我昨天說的,真實,真實的恐怖,往往來自想像,來自你看不到但你相信它們就存在的那個世界。


也有讀者留言說,120 幀是否更適應前面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或者,我一度閃過的,那個被李安故意隱藏掉的伍德斯托克。

回看當年的評論,我談到:

電影以埃利奧特的家庭為軸心,不停地轉動圓盤,把周圍的人全部裹挾夾帶,吸納了進去。李安用自己的方式去拍攝和籌備伍德斯托克音樂節的過程,最後回到了個人成長和家庭真相的母題上。

相似的成長,相似的比利主觀世界,連接起來了兩個場。戰場與球場。


埃利奧特這個角色,就像李安一樣謙遜溫和。他太過安靜,無論打電話、跟人打交道乃至同志間的熱吻,從表情上,你基本看不出來,他有反叛或激進的氣息——這恰恰是別人想像的,那個年代年輕人特有(應有)的面貌。

這個幾乎不令人意外,就像比利身上,同樣有李安的溫情和感性一面,就連許多盛讚的眼神與淚水。只要一說到「愛哭」這個詞語,我就會浮現出李安導演的形象。


在湖邊,埃利奧特和父親看一堆人裸泳,感受到難以言表的歡樂;一陣風吹過,音樂會開始了,這是典型的感性移情,細膩貼切。埃利奧特在車內吃迷幻藥,色彩斑斕,五光十色,人也跟著飛翔。紫色的銀河系邊緣,湧起波浪,明亮的中心,綻放出絢麗的光芒。埃利奧特興奮得淚流滿面。對不曾親眼目睹過伍德斯托克現場的人來說,這不失為一處大膽想像,實乃無以倫比的美麗。

今天從法國文化中心看完電影出來,我鬼使神差的,還想到了《比利·林恩》與《巴里·林登》的區別。雖然這很可能是因為,他們都是一個外國人的名字。


然而,正如庫神拿出來蔡司 Planar 50mm f/0.7,攝影史上光圈最大的鏡頭之一,它本為美國太空設計,用於衛星觀察月球背光面的結構,《巴里·林登》拿它拍攝了只用燭光照明的場景。

在兩次與同時代攝影技術相比較,顯得卓爾不群,不乏難以複製可能的舉動。它們是一次可以進行的有趣比較。

德州小伙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最要命的一段中場休息,它跟完全不想跟人類示好,對主人公抱有一種「你們這些愚蠢人類」基調的庫布里克大神之間,究竟橫亘著什麼樣的本質差別?

因為啊,李安相信人類,相信一個人的信念善良遲疑矛盾,相信印度教的七七八八。但庫布里克徹底不信,對人類不報以任何的移情,自生自滅去吧。


看完電影我特別提到:林登夫人是從油畫或攝影里跑出來的絕佳例子。


在電影裡,她幾乎鮮有開口,但充滿魔法一般的魅力。

當李安把 120 幀用在人物表情大特寫,還有那些對白交鋒,這被認為是一種好大膽的正確。可是,按照我個人的一貫喜好。電影裡的人物,能少說話,或者是不說話,其實是一項更棒的挑戰。這無關 3D ,也無關李安。

畢竟,這不僅挑戰導演,也挑戰電影藝術的形式本身。李安推動了技術革新,卻在想說的語言上,拖了後腿。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