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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6.2 / 24813人    110分鐘

導演: 李安
編劇: Jean-Christophe Castelli
原著: 班方登
演員: 喬歐文 克莉絲汀史都華 馮迪索 蓋瑞特荷德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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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FY

2016-11-15 16:57:30

就這樣囚禁在角色里——關於比利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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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聖節是兒子最喜歡的節日,一年之中只有這一天他可以暫時成為英雄。儘管西方萬聖節源於對亡人的紀念,但在幼稚園裡這是角色裝扮的節日。整個幼稚園女生基本清一色公主打扮,縱貫東西方卡通裡的甜美角色;男生都是超級英雄,蝙蝠俠,超人,奧特曼,歐美系和日系最受青睞。所有的孩子都春風得意地忙於自我欣賞,自我沉醉,此情此景讓生長於紅旗下的我耳邊馬上響起一首歌:「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為什麼小朋友們這麼熱衷於角色扮演?它似乎意味著對慣常自己的解放,確切地說,是把自己從外界給的角色解救出來。從出生之後人人都受制於生活中的角色,角色決定我們說什麼做什麼,哪怕我們討厭自己角色,還要不斷適應它甚至假裝喜歡它。大人往往會對這樣流於形式一廂情願扮演沒有興趣,但孩子卻天真地認為,他們的變裝將改變自己,這種想法和薩滿巫術很像——通過扮演而成為角色。
  在我看來,李安的這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講的正是成人世界中角色扮演的故事,從熟悉新角色到沉溺於角色細膩的心理波瀾。影片始於在伊戰中立了大功的B班士兵比利於假期里回到老家德州。盼望他回歸普通人生活的姐姐,一起經歷殘酷戰爭後仍處於焦慮和緊張狀態的隊友,一心想促成這些英雄與商業合作的經紀人、滿腦子商業利益的大老闆以及一面之緣的普通美國民眾一股腦擠滿比利的空間讓他開始搖擺於退伍還是回到戰場的兩難中。為了表達比利的兩難情緒,導演讓電影畫面在殘酷的戰場和歌舞昇平的德州橄欖球場,枯燥冰冷的異鄉和輕鬆溫暖的家居,仇視比利的陌生伊拉克人和熱情美麗的情人,體貼入微的親人之間反覆切換。
    從軍並非比利的想法而是出於做錯事後的愧疚,出於父親的意願,但當軍人這一角色壓在這個大男孩身上時,經過不斷的調試比利還是適應了這一角色。角色給予扮演者這樣的指示:軍人存在的目的是通過殺死對手保護自己,保護戰友,保護國家。這個指示排斥所有想不想,要不要,好不好等主觀感受和理性分析。最能揭示角色指示對比利影響的是他和橄欖球運動員交流的一幕:運動員問他和敵人近身搏鬥時是什麼感覺?比利不耐煩地說我只想殺死他。比利的角色扮演是成功的,在危險關頭救出班長而成為了美國英雄,並逐漸把自己的角色等同於自己。在這一過程中比利也付出了代價,低落的情緒如影隨形,靠頭痛藥緩解身體和精神不適。在姐姐的推動之下,比利想脫掉這個讓他緊張的角色。但摘掉面具困難不是來自外部世界如制度,而來自內心,這意味著離開自己已熟悉的位置,否定已經踐行的意義,意味著要重新迎接無法預測的新身份,新指示,而它並不一定比之前的好到哪兒去。比利無法說服軍人比利接受這一選擇,儘管軍人比利要壓抑內心感受,慎用理性,比利認同軍人比利身上那個超越自身的存在,這個存在說不清道不明,但與女友提到的基督教裡的禱告,死去的隊友蘑菇所說的佛教智慧是如此接近。
   角色對於人類非常重要,它賦予人的存在內容,它讓我們的能力可見,讓生命有了重量,不至於漫無方向的漂浮。人類世界中的偉人往往在於他們成功地扮演了角色,完成了角色的指示。我們在讚頌人類世界的成功人士時,很少不提他的角色,說偉大的伏爾泰,拿破崙,托爾斯泰,總覺得乾癟,而是說偉大的哲學家伏爾泰,軍人拿破崙,作家托爾斯泰。角色讓原本變動叵測的世界有秩序有方向,它為人類的偶然易逝的存在提供安全感和難能可貴的目的,它是我們容納自身的安全器皿。但角色終究無法掩蓋自身的偶然性,盲目性,它無法關閉我們的感官,無法慰籍人們情感需要,無法消除個體的獨特部份,從而往往讓偉大和幸福變成了天各一方的兩件事。但這還不是角色最大的殺傷力,角色會挾持的天性中的良善,讓身在其中的人麻木呆板。龍應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中講述了一個這樣的場景,在解放軍攻下濟南後,街上走著一位渾身發抖的國民黨傷兵,他的右眼,鼻子和上嘴唇都被戰火削掉了,走在他後面的兩位八路軍士兵說:「這就是給國名黨賣命的下場。」顯然角色吞噬了兩位戰士的本我並使角色指示成為他們看待事物的本能。電影《朗讀者》中呈現了納粹女護衛漢娜的故事,她對護衛的職責盡忠職守,她堅持的是秩序,是責任,而人的生命,300人的生命,對她來說,並不是天平上做決定的砝碼。人們用平庸之惡來反思二戰納粹的得勢,站在納粹身後的不僅僅是隨波逐流地平庸的眾人,而是每個從不問為什麼,堅守角色扮演的人類。漢娜也許想過從角色中出逃,但有誰能捨得它給予的那些東西,特別是那個超越自身的意義,所以大多數人會選擇在它裡面呆著,哪怕是麻木地……人類也許不是命運的囚徒,但肯定是角色的囚徒。
   比利最終決定回到伊拉克,影片結尾也定格在他堅毅的眼神上,配合它的是令人肅然的音樂,也許這些引發崇高感的視聽致力於帶動觀眾的情感,為比利歡呼。那麼,我們都該為自己歡呼,比利和我們大多數人一樣,只不過他是個軍人。好在影片就到此為止,也許比利會越來越堅定,也越來越忘我,他會真正成為軍人比利,消失在他的B班戰友之中,不忍看到這樣的比利,我知道從此他離不開頭痛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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