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過是「為了一個超越自身的浩大信仰」活著，李安也是

在去上海前，我就跟看過普通版的朋友說：「我一定會給李安的新片打五星」；朋友說：「我也是！我從中間開始哭的一塌糊塗。」看完後，我的心情就跟看過本片的諸位一樣，矛盾。技術的觀感非常奇特，即便是看完120幀/4K，我仍然不覺得這部電影不真實，或者說我一向認為，電影的本質與真實與否無關；但是讓我朋友感動到熱淚盈眶泣不成聲的故事，的確略微平淡了點，而對戰爭的理解，可能涉足的面很多，但聚焦到某個點，深度並不夠。二刷之後，我細細想了，可能，李安只是想說一個男孩真實的成長故事，以故事佈道，聊聊對這個世界自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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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既屬於比利·林恩，又屬於每個人的「平淡」故事：

這部以120幀呈現的電影的確很特別，「故事+技術」讓其更接近一部「平淡的紀錄片」：表面看來，比利·林恩是一個英雄，他被全國人民關注，接受全國人民的歡呼，享受非同常人的待遇，他應該感到驕傲，他應該感到風光無限；但是，實際上，他的生活充滿了各類不幸。他是因為自己一時英勇的「孩子氣「被迫三軍，他有一個在輪椅上的爸爸和一個全身縫了233針，在出車禍後被人甩了還要支付巨額費的姐姐，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救下的mentor，自己親愛的班長死在自己的面前，即便是在與碧昂斯同台受到萬眾矚目的舞台上，一放煙花，他眼前全是戰場的炮火和那個讓他成名與他近身肉搏被他殺死的敵人。更不必說，他還要面對重回戰場讓家人擔憂讓自己喪命和不回戰場損失名譽背叛戰友的矛盾。一個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英雄的人生，其實與我們一樣，沒有什麼所謂高潮，那些我們以為萬眾敬仰的畫面，對他們而言，只是人生的某一種經歷，可能還是以類似比利·林恩般慘烈的方式表現。所謂名人的生活，也是在對過去難以割捨的回憶和對未來不安的猜測猶豫中度過，我們的生活不過都是由一個個難以言說的艱難抉擇組成，只不過，「我的汽車發出奇怪的嗡嗡響聲」看上去可能是件小事，而「我在伊拉克戰場上殺敵」看上去是件大事。

但是，比利·林恩終究是比利·林恩，他有超越19歲的成熟與從容。這種成熟，不僅僅是指他在關鍵時刻的臨危不亂，他在戰友面前展現的強大的leadership，更是他在中場休息的時間裡，從要不要回戰場的矛盾中走出，坦然的面對屬於自己的命運的勇氣。他在這個重大抉擇面前，認清了自己，從出於被迫的三軍到主動承擔起自己的責任，這種成長是比利·林恩的強大之處。

那麼推動比利·林恩想清楚這一切的動力是什麼呢？片中反覆強調蘑菇所說的話，「一個超越自身的浩大信仰」。當想清楚了這個「bigger than you」的存在時，便能找到自己，找到自己做事的意義與價值。這是上天指引的屬於我們的命運，這是我們的天賦所在，就像比利·林恩的天賦在戰場，他超越年紀的成熟，讓他更容易在戰場上脫穎而出。

這樣看來，找到浩大信仰的動力似乎是內在的，但是我們不能忽視比利·林恩所處的外在環境。比利、戰友以及調酒小哥坐在場外聊天，軍隊裡的小伙子覺得自己的生活慘極了，但是沒想到調酒小哥說：「我現在乾的太差，我還不如入伍。入伍還有錢拿。」戰場就像是一個圍城，城內的想出去，城外的想進來，問題的核心是錢，永遠是錢。小伙子們轉念一想，即便我保全性命回國，「我又能幹什麼呢？去漢堡王打工？What else is there？」三個小伙把這句話各重複了一遍。錢把人們劃定了了階層，不論做了什麼，即便成為戰爭英雄，這種階層也是無法改變的（btw，所以特朗普才被選上的啊）。錢可能只是階層差別的一個表現，但是根本的差異來自價值觀。

餐廳裡，某頁岩氣大亨對士兵們說：「我感謝你們。我因為你們一直挖，以便你們能儘早回國。」班長直接懟過去，「我拿納稅人的錢，我就應該把美國的敵人打下地獄。你做你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都是business。別說你是為了我們。You keep on drilling; we keep on killing.」

在和地產大亨諾曼談預付款時，諾曼說：「我想拍的是傑作。你的故事不僅僅是你的，是美國的，讓美國人重新了解故事的精神核心很重要，我們就是B連。」比利直接甩臉，「我所經歷的是真實的生活，你完全不懂其中的內涵。我們的敵人都比你對我們尊重，我們不想被商人剝削。」

在回國飛機上，商人們大發戰爭財請他喝香檳，比利說：「自己身後是Mushroom蓋著國旗的遺體。」

比利不會也不願意成為這種所謂「上層階級」的人；敵人們與自己拚殺時，都以生命為代價，而這些貴族們，每天做的都是什麼事！

「上層階級」只是利用他們，那麼普通民眾是怎麼看待這些英雄的呢？片中在橄欖球場上，一連串四五個人都對比利表達了自己的想法，鏡頭中的比利友好的表情逐漸轉為迷惘。正如比利最後在車中對幻想中的Mushroom所言，「我以為我了解一些民眾不了解的，其實是他們主宰一切。每個人對戰爭都有自己的理解。」普通民眾對於「國家英雄」的認識，都是基於自己的經歷。所以，有人讚揚，就有人不屑。

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自己的經歷，理解自己的只可能是同甘共苦的戰友，就像戰友都理解自己推掉電影是為了全連著想，為了連隊的榮譽。但是不論是上層階級還是普通民眾，他們是無法理解士兵的，他們只是想從中獲得自己感興趣的（比如所有人都在問比利How do you feel），士兵與非士兵的界限是如此的明顯。所以後來的班長在回答比利，「如果您能有機會留在美國你會不會這樣做時？」直接說：「我沒有這樣的選擇，我們深陷泥潭，擁有的只有彼此。」班長看待事情，太犀利了。

比利在與女友離別時說：「我真想與你一起離開」，他的女友說：「你不是要重回戰場嗎？」比利有所猶豫，轉瞬之後他說：「我剛才是在開玩笑呢。」在此刻，比利想的更多的是自己身為士兵的責任，因為他是士兵，他要做好自己份內的事情。當他回到隊友之中，班長說：「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幫我保住這些人的小命。」當他真真切切的看到姐姐的車來了，他搖頭，笑著很輕鬆的對姐姐說：「可能我會到死都是處男了。我是一個士兵，我無法評價我所做的是否正確，但是我覺得我屬於戰場，我想有個方式能讓你為我驕傲。」他的過去都是由身為士兵的經歷組成，他與「外人」會有永遠的隔閡，那麼為何不擁抱屬於自己的宿命呢？

影片最後，戰友們說：「這個中場休息真的是受夠了。把我們帶到安全的地方去吧，讓我們回到戰場。」從一開始的抱怨軍旅生活，到最後戰場成為安全的地方，對於林恩而言，他內心太明白，Mentor說的是對的，這是我身為士兵該承擔起的責任，這也是我的命運；但是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外界推動下的內在覺醒，讓比利完成這個艱難的決定，最後發現了生活的意義，「離開故土才能茁壯，即便我們會客死他鄉。子彈已經打出，我必須承擔我自己的責任，成就我自己的宿命。」

Mushroom在片中是近乎神的角色，他是比利的精神啟蒙者：他的死直接推動了劇情進展，推動了比利的成長。Mushroom篤性因果報應，很難想像這個信佛之人會成為手拿槍干取人性命的戰士。他在「菩提樹」下對比利說：「你擔憂是因為你心存疑慮。慾望是不必要的，你做的事情不一定是為了國家，你要找到一個超越自身的浩大信仰。」可能Mushroom對於戰爭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是他必須給自己的行為一個理由，不管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個正確的事情；他也給予對手足夠的尊重，比如在上戰場前教育孩子們「到了別人的地盤要保持尊重，擁抱你的恐懼。」外界如此，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持完整與平靜，你必須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理由（藉口），這樣想來，真的是悲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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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的「浩大信仰」以及關於公眾形象、媒體與電影的隱喻：

傳統媒體對於hero的塑造，就是Hunger Games凱尼斯所經歷的——hero只是一種形象，一種基於人們期望的形象，一種可以被利用的形象。所以，表演助理要求他們換上迷彩服，而不是帥氣的軍裝，因為這更接近於觀眾的想像。Hero是不自由的。比利之所以真正成為一個hero，是因為，他想明白了自己所做的只是為了自己，去完成那個屬於自己的更宏大的存在，而不是為了所謂的國家。

對於李安而言，電影也是如此。你可以說這是李安的故事，但是當觀眾看到時，對相同的樣本有了不同的理解，這就是屬於全體觀眾的故事了。在片頭，李安跟所有觀眾說，希望你們能喜歡這種技術。他完成了超越自身的浩大存在，他做到了他應該做的，剩下來的，就交給觀眾吧。

片中，李安一是晦澀的諷刺了觀眾，「你們儘管這兩週很熱門，但就像是兩年一樣。People move on.」更加明顯的諷刺了電影圈，藉由比利所說「sometimes, nothing is more than something.」和班長所說：「但是一提到錢，所有人都捂緊口袋，錢才是老大。」啪啪打投資人的臉。每一個有追求的電影人都有難以言盡的苦衷，這是一種宣洩，但不是本片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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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時代技術的運用：

非常榮幸能見證這場跨歷史的電影，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寫一篇技術推動電影產業革命的文章。120幀/4K的觀感更像是現場版的《楚門的世界》。電影的後方虛焦，前後台的人物比傳統電影更有層次感，日常情景更像是小品劇，後面的場景是佈置出來的，而人們在舞台上演出。120幀在展現大場面時，能夠真正打造身臨其境的體驗。隨著影片故事的深入，這種背後虛焦的影響越來越小。我不覺得整體的觀感因為太清晰而不真實，我也不認為電影的本質是疏離。電影只是一段有意義或者無意義的影像，這種從偷窺者到參與者的轉變是我們必須面對的。

可能未來，我們會以VR的形式體驗，但是一起觀影的樂趣是永遠不會少的（黑鏡第一季第二集）。拋去電影的內容，就像我之前promise我一定會打五星一樣，光120幀的形式，就足以讓我們去探討未來的可能性，以及電影的本質。這種討論是值得的。

二刷的時候特別選擇了24幀，與120幀的相比，的確模糊，而且快速切換鏡頭時，整體畫面都是糊的；其他和此前3D電影觀感無差，進入故事情節確實更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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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最後，特別感謝李安，不斷嘗試的勇氣。尤其感謝李安導演跨越種族，跨越文化，去探索電影的本質，去訴說全世界的故事。謝謝你為了你的「超越自身的浩大信仰」所做的一切。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身處何處，身居何位，只要找到你活下去的意義，便足夠了。最為可惜的是，你做了那些選擇，但事後卻十分後悔。《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只有一句話我還記得，「一個人的一生應該是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

有一些關注我的朋友會問我，為什麼你的簽名是這三組名詞。我想出這三組名詞時，正逢低谷，抑鬱症已經困擾了我六年之久，並在當時達到頂峰。我在冬天的慢漫長夜，告訴自己，此生未盡，我必須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理由。我想我最終找到了屬於我的「超越自身的浩大信仰」。我是幸運的。

I love you all.

希望每一個夜晚你都能安然入夢，希望每一個早晨你都能在對自身生命意義的認同中幸福的醒來。

祝你們每一個都成為自己的英雄，就像比利·林恩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