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景與言說——一個偏題的觀影隨感

這一次，李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地切入了個人的內在——他的鏡頭語言並不以第三人稱的角度切入，而順著一個人的眼睛向外望去——他想讓一部電影真實的就像一個人，一段生命。
然而就是這樣一種嘗試，在自然而然地將電影帶入了最複雜而深刻的倫理探討——主體處境時，也將電影藝術拋出了其本身的領域而面臨了表達上更大的困難。在面對這樣一部試圖走入受到創傷的士兵的心靈世界的電影時，我們會問，對一個真實的主體而言，純粹意義上他的世界難道不應該是關於自我而非他者的嗎？那麼這樣一種最深入的探討為什麼是順著他的眼睛向外望去而不是順著心靈向內探尋的呢？
而面對這樣一個問題，李安的嘗試似乎已經達到了電影的極限。不論他怎樣利用穿插的影像重現比利林恩眼中的世界，這樣一個人都像洛克筆下的白板一樣，只能印刻外在的世界而無以有內我的表達，而僅停留在這一步，這部電影的深度就無以觸及那個李安所試圖夠到的深刻程度。但在這裡阻擋他前進的，則並非導演的技藝限制，而是一個更深的哲學困難。
作為一門視覺藝術而存在的電影生來就是為了呈現「圖景」的——它不能言說，不可對話，不被允許以語詞構建超出事物本身秩序的抽象表達，他所再現的只能是一幕幕生活的戲劇，無論這樣的戲劇是出現在誰的視野中。
但作為「主體」的個人卻不是這樣的。他，而不是他所看到的那個世界，從來都是活在語詞之中的——不論這個主體可以有多主體化，是一個人還是比一個人更深的靈魂。logos即是關於主體的全部，它只能言說而不能再現（represent），內向的世界中全然沒有圖景可言，脫離了語詞的體系真正的內在也就灰飛煙滅了。而在這樣一種鮮明的差異對立下，電影這種呈現圖景的藝術又如何能夠實現這種深入的表達呢？
於是我們所見的這部作品，出人意料地變為了一段又一段的對話的場景，「真理」不再能從場景與事件的秩序中自然映射出來，而需要語言去赤裸裸地解釋，那個不能被圖像表意的更深刻的真理。李安這個敘事的天才在此刻彷彿被剝奪了神力一樣，尷尬地面對著本就不能被講述為故事的「道理」，只得原原本本的將其赤裸地拋出來，狼狽不堪。
真的狼狽嗎？是的，我想，尤其在這樣一種對更真的藝術表達的追求在某種意義上導向虛假時，李安真的看到了「必然性」帶給他的無力。
畢竟，他想呈現的那個主體的真實體驗不過是人的真實——一個本就是假的世界的真實。而對於這樣一個世界，言詞的真實就如同尖利的匕首，除了刺破它原本的秩序，並不能做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