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軍人看《比利林恩》

休假期間妻子拉著我去電影院看這部影片。票是她買的，我沒有做任何觀影準備，不知道這是部什麼題材的電影，甚至連電影名都不知道，只知道這是部李安的片子。
        妻子坐我右邊，左邊是理工大學的一個女生，電影還沒開始就聽到她跟一旁的友人說，這部電影她估計會看不懂。
        於是我來了興趣。開場是Lynn救班長，掏出手槍啪啪啪的錄像，我心中默想，哦，戰爭片。
        反覆的倒敘確實在第一時間造成了一些理解上的困擾，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整片的敘事還是非常清晰的。
        我逐漸發現這不是一部戰爭片。這是一部紀實片！真實到每一處場景我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我曾以為我所經歷的種種只是我們國家特有的，最後才發現，原來全世界的軍人都一樣。

        用「業內」的話講，B班是出了一次「公差」，暫時從熟悉的部隊抽離，在有限的時間內按照既定的劇本，去把德州英雄精神和戰爭的正義演給大家看。他們在戰場上雖然緊張得像一隻只待宰的羔羊，但一舉一動都是平日裡戰術訓練的積累，至少是自己主導著自己。在舞台上，他們被安排簡簡單單什麼都不用做，立正站好就行，卻渾身緊繃，步伐生硬，彷彿比上戰場還要艱難。
        呵，軍人誰不是這樣呢？就像《肖申克救贖》里那位獄中待了30年，出獄後卻因與社會格格不入最終自殺的老人一樣，部隊待久了，早就習慣了熟悉的營院和熟悉的一日生活制度，你要我跑個武裝五公里400米障礙連貫射擊我都給你做下來，可這舞台秀又是個什麼？
        特效煙火噴出，B班條件反射做出戰術動作時，影院觀眾們都笑了，彷彿在欣賞一場大驚小怪的滑稽表演，我卻一下沒忍住哭了，眼淚直接從臉上滑落，再滴下去。我腦子裡浮現出自己一次次持槍臥倒起立的場景，匍匐前進，磨破手皮；我憶起一次次緊急集合哨音吹響，條件反射神經肌肉緊繃的感覺。然而在生活中，在別人眼中，這些都不過是笑話。
        禮服是軍人穿著次數最少，代表著最高禮節的服裝。我和妻子拍婚紗照時，就備好了禮服，然而幾套主題下來，各式服裝連著換了幾套，禮服卻被看作「不合整體風格」，只匆匆拍了寥寥數張。電影裡，當主辦方一臉嫌棄地讓大兵們換回荒漠迷彩時，我能感受到他們心中的失落。
        幕後候場，B班整齊劃一地給碧昂斯打招呼，這裡只能看到「黑珍珠」的背影頓了一下，又撤走了，我猜想碧昂斯應該只是應付著給了個笑臉。她的《Soldiers》熱情似火，但唱歌只是她的職業，生活中，藝人和軍人何止隔了一個維度……想起前幾周和妻子看《真正男子漢2》，大冪冪獨白：「平日裡拍戲大家都說我是特別能吃苦的了，但跟他們（戰士）比起來，這都哪兒跟哪兒呀」，妻子望向我說她突然特別感動，我笑而不語。也許這一剎大冪冪的獨白是真實的，但這種感懷僅僅是感懷罷了，就好像影片中Lynn的控訴，人人都嘴上說著擁軍擁軍，但一旦讓大家掏口袋就呵呵了，說的總比做的容易。舞台上黑人小伙兒滿臉譏笑、步伐靈動地對Lynn蹦出一句「傻大兵」，我感覺黑人小伙兒就好像是面對著我在嘲諷，莫名的心酸。

        軍人的微信朋友圈常常被自己人刷爆，比如「姚貝娜之死和張萬年之殤」，比如「雙十一剁手節和空軍建軍日」，比如「抗洪搶險軍人優先、保家衛國軍人優先，買火車票軍人優先又怎麼了」、又如最近的「空軍女飛行員犧牲」（在這裡告訴大家一聲，《真正男子漢2》的第二站就是烈士余旭所在單位）……如此種種，往往皆是「圈內」驚濤駭浪，「圈外」風平浪靜，我們自嘲為「自己感動自己」。
        是啊，就像啦啦隊的菲珊說的，以前我家貓抓破了沙發我都要發個朋友圈，你們每天直面著生死考驗卻習以為常……Lynn此刻是欣慰的，他以為菲珊真的懂他了。

        菲珊代表的是崇尚英雄的迷妹。
        讓我想起帶軍訓時面對的那些大一新生。她們涉世未深的心裡萌生出的崇拜，模糊了愛情的界限。一個軍訓教官帶領一整個方陣時，是自帶主角光環的，相比於眾多迷妹們的好感，這本來就是一場不對稱，甚至不公平的付出。那時常有學長提醒我們，你們自己好好想想，人家愛的到底是你這個人，還是你這身軍裝。
        這種感悟，隨著我和妻子的相戀才愈發透徹。常年異地，一年休一次假，即使她病了也不能陪在身邊守護照料，甚至於以後妻子懷孕生子，大部份都只能獨自一人挺著肚子生活……這身軍裝固然光鮮，但一個軍嫂所承擔的，要沉重得多得多……

        Lynn的姐姐代表的是軍屬。
        她是部份懂Lynn的，只有她把Lynn當一個普通的弟弟，一個人，而非公眾所需要的英雄來看，她知道Lynn的種種辛酸，所以極力奉勸Lynn退伍回家過個正常人的生活，談戀愛，娶妻生子，平安幸福就好。但是她也有侷限性，因為她對Lynn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砸了車為逃避糾纏而三軍入伍的小伙子，他不知道那個小混混弟弟已經在軍營裡找到了對兄弟、對國家的責任自覺，她無法理解弟弟在部隊「自我價值實現」的頂層追求。
        正如我母親在得知我哪兒哪兒又受傷後，會關切地責備說在部隊裡別太拼了；正如我父親時常感嘆說當初給我安排從戎之路也許是場錯誤，他二老在家常年沒人陪不說，指不定兒子在地方發展得更好呢？
        因此Lynn也是面臨了一場艱難抉擇，他是可以順從姐姐的安排離開部隊的，當他真情流露對菲珊說我想帶你走的時候，菲珊的一句「英雄不應該是回歸戰場的嗎」讓他瞬間清醒了，原來你愛的，不過是我這身軍裝。這其實也是一場不對稱的選擇，對於菲珊，她對Lynn的吸引，是加持了光環的，她是自由之身，她只不過是從千千萬萬的選擇中隨意做了這一個。Lynn選擇菲珊，則意味著放棄兄弟，放棄戰場上班長流過的血和生死搏殺後的大徹大悟，只跟眼前這個自己深愛的女孩走向一條未知的道路，可如果女孩不是真的愛自己這個「人」，他又哪來勇氣奮不顧身割舍下這一切呢？

        跟大兵們起過衝突的，形形色色的人，是公眾的寫實。
        大家好奇的是上天堂享受72個處女的教旨、同性戀的傳聞、殺人的感覺、英雄的緋聞……是啊，誰在乎你們的犧牲和痛苦，你們拿著納稅人的錢，那些是你們該做的，本職工作。
        這些人從沒想過，也沒有想要去真正理解過軍人，他們也許拿著免稅點以下的工資，卻至高無上地宣張著納稅人的權益，用鍵盤一字一句地敲擊下惡意中傷軍隊的言語，滿足地看著自己的評論竄上頭條，快感激盪在鍵盤俠們的胸懷。
        我們卻被紀律約束著不能捲入任何軍民糾紛，凡事忍讓，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保持著戰備狀態，拿著犧牲時間和自由換來的並不算高的工資。
        去年東方之星沉船事故中罹難，被戰士們手運肩扛而出的逝者中，或許就有著鍵盤俠的親人。
        今夏的洪水災害我們轉戰數月，扛了成千上萬個沙袋，或許我們救過的群眾中，就有著罵過我們的人。

        橄欖球老闆，是資本大鱷、菁英階層的代表。
        這是唯一一點同我國國情不同的地方。資本主義，資本為王。Lynn和班長在全片高潮中痛斥老闆，乍一看像是出了一口惡氣，就好像《刺客聯盟》裡面男主痛罵胖子女上司然後瀟灑辭職——兄弟們拿命拼來的你就這種態度，破錢老子不要了！
        然而……B班可以不受嗟來之食，可以瀟灑奔回戰場，但他們卻始終跳不出如來的手掌——這場戰爭就是資本主導的，戰場上再多的血霧，再大的爆炸，資本家們根本就不需要懂，因為他們用錢買了軍人的命，錢叫幹啥就幹啥，軍人榮譽、兄弟情、戰友愛，這些軍人精神上的擎天支柱在他們眼裡簡直微不足道……這是何其巨大的反差和諷刺！

        影片最後，Lynn選擇了悍馬，回歸了軍營。兩輛悍馬，一輛軍用，一輛加長，一邊是犧牲的老班長，一邊是從鬧劇解脫的兄弟們，我眼睛又一次濕潤了。
        假期休完後，我也要返回部隊了。
        字幕還沒出，有人已經開始離場了。左邊的妹子奇怪地問，怎麼剛才是那輛車，現在又變成這輛了……果然如她自己所料，她完全沒有看懂。
        這部電影本來就是拍給軍人看的，妹子不懂，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