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雨夜，面目模糊的殺人犯

一直想看這部韓國經典電影，但一直忘記，覺得不過是個打打殺殺的驚悚片，評分倒是高得嚇人。
 
昨天無意中才看到它是由真實案件改編的，於是決定好好看一遍。果然，並非打打殺殺的驚悚片，也對得起高評分。
 
尤其喜歡看真實事件改編的電影，雖然不如編出來的故事大快人心，環環相扣，卻往往能讓人印象深刻，舉個栗子，《牯嶺街少年殺人案》，當初這部長達三個多小時、到處長鏡頭、節奏慢到令人髮指的電影，真是看得我也想殺人，但回想起來，那些電影院裡大快人心驚心動魄的故事其實早已經被我們忘卻了，反而是這種真實到有種無力感的東西，能在心裡永遠留個位置。
 
殺人回憶就是這樣一部好電影。
說它完美無瑕倒也誇張了，但它實在是一部距離完美很近的電影。
 
最近正巧也刷了一部國產網劇，《法醫秦明》，此劇有一大不錯的功用，就是非常下飯。
都是反映警察破案的（當然我明白一個網劇和一個電影並無任何可比性），但反差也是過於強烈了。實際上，回顧中國大部份警匪片都是如此。
 
沒人敢拍警察是怎麼嚴刑逼供的，沒人敢拍大案的不慎誤判，沒人敢拍警察偽造罪證，沒人敢拍國家政局動盪下不同團體之間勾結的蠅營狗苟。
 
我們不敢拍這樣的電影，所以，當情侶們挽著手，捧著爆米花，看完一部好萊塢式的充滿激情和官能享受的商業警匪片，我們究竟得到了什麼呢，當然我不是說這樣的電影不好，警察很厲害，案件很屌，飆車戲很刺激。作為一次娛樂消費，它很夠味。作為一個爆米花電影，它絕對盡職盡責。
 
也許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也就足夠了，但對於一些人來說，這明顯不夠。
 
 
什麼是懸案，大多數人，只是覺得懸案本身是撲朔迷離的，鬼影重重的，無從下手的，卻沒有意識到，任何懸案，都是有它特定的時代背景的。
 
懸案是被創造出來的，而不是本身就應該存在的。
 
 
 
這部電影的電影色彩和畫面，非常的「韓國」，開篇就是質樸懷舊又悠長溫暖的情調，日本也會經常這麼拍。
 
太陽里，麥地裡，孩子們到處歡鬧跑著，唯一的犯人留下的腳印被不小心經過的拖拉機碾得平平，警察朴大叔大喊著「阿西巴」，渾身一股絲毫不做作的地方小警察做派（讚嘆演技），負責案件的痕檢小隊遲到，從草坡上接二連三跌滾下來，附近的大嬸大媽們暖著手閒聊著看著熱鬧。
 
不遠處就是具女屍，慘絕人寰的狀態。
 
並無什麼悲憫，一切都很平淡，卻也很驚駭。只是這驚駭無過於平淡的談資，震盪不起已然落滿灰塵的沉重與冷漠的神經末梢。
 
在那樣一個動盪的時代里，人人自危，一切都侷促不安到捉襟見肘，國家的統治捉襟見肘，人們的柴米油鹽捉襟見肘，想要快速結案的朴探員，拿著一個白痴小孩的鞋子在犯案現場的泥地上按出個腳印做假證來逼供。把嫌疑人倒吊在空中折磨到神經崩潰來逼供。
 
他們並非沒有良知，沒有情感，他們只是處在這樣的時代，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而已，像個普通人一樣混沌，一樣貧窮，一樣渾噩度日，這不是罪惡。這只是人性本來的樣子。
畢竟在黑暗無力的世界，正義是一件容易讓人疲憊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為整個影片尋找一個情感脈絡，我覺得漢城警察的情感變化可以說明一切，他是有能力的人，想要尋找真相，對於這種荒謬的辦案套路，他心裡是不屑的，
他抓住了一點線索，便用力去追尋，甚至已經預測到了下一起殺人案的發生。
 
但一切都無可奈何，這種深深的無奈，不是一望無際的黑洞般的絕望，而是你明明看到了那麼一絲光，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它若即若離，飄渺無依。
它是命運，無法控制左右，你只能看著它，在晦暗的雨夜裡，在潮濕的空氣中，一點點消散掉。
這份絕望，最終化作了憤怒，讓他做了他曾經不屑的事，暴打嫌疑人，甚至在DNA不比對的情況下對著嫌疑人打了兩槍。
他們本質上是好警察，也是好人，但沒辦法，他們無法破案。
 
影片最出彩的，無疑是最後五分鐘。在這裡，色調從中間部份的晦暗又恢復到了開頭的暖色。
 
十幾年後，朴探員已然不再是探員，也不再碰觸那種慘絕人寰的罪惡，他和大多數人一樣，過上了餐桌上訓訓孩子、向客戶賣賣產品的小康人生。
可是當他再一次路過那條隱藏著罪惡又灑滿陽光的田野小路，最初的犯案地點，他不禁蹲下身看看。
陰險渾噩不平常的回憶。
 
 
路過的女孩子說，
你在看什麼。
他說，沒什麼。
女孩子說，很奇怪，之前就有一個男人，也在這裡蹲著看。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沒什麼，只是回來看看，想起了以前在這裡做過的事情。
 

朴探員愣住了，意識到很可能是罪犯回來過，
便問小女孩，你還記得他的臉嗎。
女孩說，沒什麼特別的，很普通的一張臉。
 
然後，鏡頭定格，是朴探員迷茫空虛又頓悟般五味雜陳的眼神。
這雙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了螢幕之外，一直刺到看客心裡。

電影結束。
 
倘若沒有這麼一小段對話，整部影片的深度可能會差那麼一點點。
但看完之前的部份，我們也應該明白，真正的兇手是普通人，是那個殺人的普通人，也是你我，是陰暗的社會，是混亂的政府，是整個國家。
是一群面目模糊的生靈，正在謀殺著一群面目模糊的生靈。
沒有什麼懲惡揚善，大快人心，就是最真實的樣子擺在眼前而已。
 
 
華城連環殺人案時效期早已過了，兇手沒有抓到，也許兇手本人，也看了這部電影，回憶了一下自己的殺人歷程。一段整個國民的殺人回憶，不同人的不同回憶摻雜其中，糾纏連環，綿延不絕，形成一段永遠解不開的謎。
 
影片帶給人的深深無力感，寫來寫去還是無法用文字表達出來。
 
惟願逝者安息。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