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揚鑣的愛人

臨別之時，比利與美麗的拉拉隊員深情擁吻，他看著她含情脈脈的眼睛，情不自禁低語：我差點兒就想帶著你跑掉。她卻瞪大了眼，迷惑不解地問：跑掉？可你不是戰爭英雄嗎？比利的表情凝滯了半秒鐘，嘴角終於輕輕牽動：當然，我開玩笑的。

凱薩琳爭分奪秒地趕來，想從戰爭的間隙里奪回自己的弟弟。比利看著親愛的姐姐，輕輕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凱薩琳重重地砸了汽車一拳，憤怒的她甚至質疑他是為了英雄的虛榮而選擇回伊拉克，而他回以的依然是微笑。

這兩幕讓我覺得，這是李安拍過的最悲傷的電影。

比利林恩的中場休息，是雙重意義上的暫停，既是伊拉克紛飛戰火中的短暫抽身，也是橄欖球公開賽中途的幕間表演。戎裝的戰士告別了他們剛剛犧牲的戰友，筆直地站在舞台中央，為艷光四射的歌手撐起一個具有時代印記的背景板。好幾處場景里，年輕的大兵與那些企圖獵奇戰爭故事的人們正面衝突，每一幕閃回，比利林恩都拒絕承認受勛的榮耀——這幾乎是一部反戰電影了，如果這部電影的導演不是李安的話。但李安之所以是李安，是因為他把人生拍攝得比戰爭更令人悲傷。

這個世界上最讓你悲傷的事情是什麼？對我來說，就是拉拉隊員與比利一見鍾情，但她「見」的只是自己腦海中的那個戰爭英雄的符號，是比利溫和地對姐姐微笑，卻再也不可能和她一起回家。是的，這個世界上最讓人悲傷的事情就是，你認為愛你的人，或者真的很愛你的人，他們其實只是他們。在荒蕪的人生曠野里，你只有你自己一個人跋涉前行。

消費社會的看客不會懂得戰爭的殘酷，惟利是圖的政客與商人只想從炮火中掠奪金錢和石油，這些都已經是很好接受的老生常談。但是，李安說，人和人之間是無法真正理解的，即使愛人也不能。——這個，你準備好接受了嗎？

我很喜歡比利與拉拉隊員的初遇。兩個眼神清亮的年輕人，青澀而熱烈的愛撫，還有輝煌舞台上的蓬勃性幻想，具備一切愛情故事得以展開的元素。然而，她對於他的理解，並不會比那個調侃軍中同性戀的球迷更多。她是個好姑娘，美麗，熱情，關懷窮人與兒童，愛慕年輕的英雄，她是和平時代的明媚少女。她只是迷惑不解地望著他：跑掉？難道你不回伊拉克了嗎？

我也很喜歡凱薩琳。她反對戰爭，她深愛弟弟，她是一個完美的家人。然而說到底，片中的每個人，其實都是從自己的角度來看待戰爭，有的看見了英雄，有的看見了商機與石油，有的看見了花邊新聞，而看見了政府陰謀的凱薩琳其實也並不會不一樣。她知道他為什麼會去伊拉克，因為她知道他是為她打了一架才被送去徵兵的，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回到伊拉克，因為在伊拉克的每一天，她都沒有與他共同經歷。她愛他，但她也理解不了他了。

沒有共同的經歷就不會有理解的基礎，而沒有基礎的愛又是什麼呢? 那些你可能愛，曾經愛，正在愛的人，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無從知曉。而就從這一刻起，你們的人生已經分道揚鑣。你會困惑，你會傷感，你會憤怒地用拳頭砸車，但你對一切都無能為力，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只剩下看著他走遠。

最後，比利微笑著看著他的姐姐，他說我應該把你帶到伊拉克去。這真是一個輕描淡寫的玩笑話，他和她的表情甚至都沒有多少牽動，我卻恰恰是在這裡哭了。在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了自己過去的那幾年在幹什麼，我用樹枝拖把雞毛撣武裝了自己，我張牙舞爪地要求進入伊拉克。

他們很自然地調侃，入伍之前你不過是一個德州小混混，我想三軍是因為現在工資太低了，我回來能幹什麼呢。你們卻聽不見他們的聲音，無論是在電視上、舞台上還是面對面都聽不見。他們坐在悍馬里，彼此微笑，相互說「我愛你」。他們不可能回家，他們回到了伊拉克。

李安想說的，不是戰爭多麼沒有意義，而是，為什麼比利必須回到一場被解構了意義的戰爭里。這裡的「戰爭」二字，可以毫無障礙地替換成「人生」。人性與人生才是李安唯一熱衷的題材，無論他的鏡頭拍攝的是飲食男女，大海漂流還是伊拉克戰場。你可以從戰爭中逃出來，但是人生可以嗎？後來犧牲了的蘑菇對比利說過，「炮彈已經射出來了，只是還沒有擊中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