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深淵

晚上和朋友又看了一次《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第一次看，這個片子就令我想起了忘記初中還是高中時讀的麥卡勒斯的《心是孤獨的獵手》。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一種錯覺，畢竟兩個故事除了都發生在美國南方之外無其他表面上的相似之處；然而今天再看，又一次鮮明地感到了兩個故事核心的相似性。

許多人認為影片最末比利·林恩之所以沒有答應姐姐留在家裡，而是選擇回到戰場，是因為難以割捨戰友情。可是我卻覺得，他選擇回到戰友身邊，是因為他已經聽到和見到了太多的胡說八道，太多的自說自話，只想要回到那些能夠真正理解他的人身邊。比利·林恩就像麥卡勒斯筆下的啞巴辛格：小鎮上每個人都向啞巴傾訴，都以為自己是他的好朋友，而啞巴只能沉默地傾聽；直到有一天人們發現啞巴離開了他們，去尋找他的朋友，另一個啞巴。

比利為什麼要回到伊拉克，辛格為什麼要去找另一個啞巴，都是一個道理。士為知己者死，而非人們一廂情願認為的為國捐軀。

電影后期有一段——商人問比利：對於你這麼一個小伙子來說，一下子成為英雄應該很不習慣吧；比利回答「Yeah, sometimes I don't feel like I can speak for myself."

影片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對大兵們訴說他們對戰爭的看法——一邊訴說，一邊陶醉在自己的訴說中，不可自拔。成功的商人幻想自己是愛國商人，儘管自己「錯過了越戰」；美麗的拉拉隊姑娘陶醉於自己如同電影女主角，天註定地被戰爭英雄愛上；開發頁岩氣的大亨陶醉於自己的生意可以「讓在伊拉克的小伙子們早點回家」；觀戰的球迷輕浮地逞口舌之快，以為自己很聰明；人們拍手歡慶一個士兵生命中最悲傷的一天，大兵們恰如其分地作為背景板出現在Destiny's Child赤裸裸的以性幻想士兵為主題的歌詞中，以狂歡之名……

所有的人都覺得自己很熱愛戰爭英雄，都覺得自己被戰爭英雄的偉大所感動。可是到頭來他們熱愛的是自己，感動了的也只有自己。他們以為自己在談論戰爭，其實卻永遠在談論自己。

就像麥卡勒斯的書中，小鎮上所有的人之所以把啞巴當成朋友，喜歡啞巴，是覺得啞巴能夠傾聽和懂得他們的一切，是一個對他們而言非常便利的存在，僅此而已。他們有真正想去理解啞巴嗎？沒有，從來都沒有。一刻也沒有。啞巴能夠真正理解他們嗎？其實也並沒有。人與人之間交流的鴻溝，那些飄蕩在空中的、無所適從的、因為這深不見底的鴻溝而顯得有些荒謬可笑的孤獨啊，麥卡勒斯懂，李安也懂。

也許悲觀者會認為人與人之間之間理解的鴻溝永恆存在，即使是比利的戰友也各有自己的考慮，無法真正做到彼此理解。即使孤獨和不理解註定沒有真正的解藥，我想我們也應該最起碼認真嘗試去傾聽，嘗試忘卻自己，嘗試站在別人的立場出發去考慮問題——哪怕只有短短幾分鐘也好。儘管前面的這些話看上去彷彿小學思品課堂上的那些令人厭倦的老生常談，但我卻發現真正能夠誠懇地做到這點的人並不多見。大多數的時候，聒噪的人類只是在拼命傾訴的同時自私地閉上雙耳，並假裝彼此相互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