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口中的戰場，卻是我心中的故鄉——《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觀後

伊比利亞的7
真正的英雄不需要塑造，捏造出來的只能是玩偶。比利·林恩只是伊拉克戰場數十萬美國大兵之一，他的職業是士兵，就業目的是為了合理躲避砸車的指控。一個普通人，尤其是還有點糟糕的問題少年，並不可能因為他所從事的職業而瞬間偉大。

 這個社會有很多問題，這些問題就像一條條蛀蟲一樣吮吸著樹幹中的營養。可是繁華的外表掩蓋住了有些腐壞的內干，人們只會在讚嘆這棵樹的挺拔與美麗的同時，對其進行不斷地裝飾，然後不斷向外界地炫耀自己的裝飾，以此來吸引更多的人來裝飾，於是英雄誕生。不過能夠真正看清這個社會不堪的，反而是這些「蛀蟲」。

從某種角度來講，伊拉克戰爭並不是正義的戰爭。比利的姐姐凱特與國內的普遍看法不同，她認識到這一點，她拋出的問題猶如啄木鳥鋒利的喙，將這場戰爭的問題揭露的體無完膚：你們找到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了嗎？伊拉克變的更民主了嗎？政府去打仗就是為了石油吧？在一旁的母親生氣卻也無法反駁，只得憤怒地拍桌子禁止討論政治。政治，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政治把比利·林恩的一切全部顛倒重組。
由於比利·林恩的政治正確，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和他的戰友被成為國家英雄。但是捧起來的英雄，雖然可以受到萬人歡呼，卻不會得到哪怕一個人的尊重。更確切地說，眾人歡呼的是你的故事，而不是你本人。「你的故事不再是你的故事，而是全美國人的故事。」大商人諾姆一語中的。戰爭越激烈，戰況越激動人心，人們只會越為自己是美國人而感到自豪，沒人在乎誰受傷誰犧牲，人們在乎的只有自己。當比利·林恩僅僅出現在鏡頭中時，他是英雄，因為他像徵著美國，可以掀起每一個美國人的興奮點。然而當他走出鏡頭，被政治利用，文明社會在比利面前是那麼的虛偽與卑鄙。對他而言，敵我分明、情義至上的伊拉克戰場，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在伊拉克的比利，雖然不是部隊老兵或長官，但至少是無拘無束。作為「侵略者」，他可以拿著槍在街頭肆意行走，可以在夜晚突擊任何人的家門。面對敵人，他可以殺。作戰行動，他得心應手。在我們看起來酷到不行的畫面，是比利的日常生活。戰爭是殘酷的，可真要陷入其中，你會從不適到適應再到依賴。就像《肖申克的救贖》中的那所監獄。
可是比利的生活根本無法安靜，因為全美國人希望這是一個故事，而且希望是自己希望的故事。新聞發佈會上戰友們的回答浩氣凌然、義正言辭，可以稱之為標準答案，因為這是記者們最想聽的，美國人最想聽的，也是最假的。比利腦海中閃現的假設黑白畫面對現實中一本正經的胡編亂造形成強烈的對比。和平？正義？國家？其實只是金錢，女人，名譽。
比利沒有宣傳的那麼偉大，如果不是戰爭爆發，他可能就在監獄裡待著了。士兵沒有塑造的那麼神聖，他們也是人，也有對錢權色的慾望。如果政府和媒體不能客觀地定位、曝光他們，只是一廂情願地讓他們為政治服務，那會引起民眾內心的不屑，得到的讚賞只是表面。最諷刺的就一幕出現在成為真命天女的背景板時。在戰場上血氣方剛的士兵，在接受榮耀的時候卻成為幾個搔首弄姿的戲子眼中的小丑。看著真命天女對舞台演出的得心應手，比利木訥地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就連旁邊伴舞的黑人都羞辱他。加上之前好奇比利殺人經歷的球員、嫌棄士兵們礙手礙腳的警衛和以為士兵們有很多同性戀的觀眾，他們是打心底看不起比利們。更不要提那位石油大亨與商業菁英了，他們只是要儘可能的消費、榨取士兵們的價值而已。誰會覺得無論走到哪裡只會穿著軍裝的人是正常的呢？更何況他們又不善交際、行動機械，在別人眼裡只是幾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傻大兵。酷是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感覺，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並非永恆。
我相信菲姍也是抱著同樣的看法。作為一名啦啦隊隊員，如果能與當時的「國家英雄」搭上關係，那是再美妙不過的事情。菲姍愛上的是「英雄」，而不是比利·林恩。比利是動真感情的，他甚至考慮過為菲姍留下。當比利臨行前不經意對菲姍說出自己這個想法時，菲姍立即緊張起來，好像特別怕比利留下。比利也發現了菲姍的反應，於是連忙解釋，我只是開玩笑，我當然要走了。
硝煙一樣的煙火，槍聲一樣的鼓點，爆破一樣的拍擊，一幕幕熟悉的景像與聲音讓比利·林恩侷促不安。觀眾眼中精彩絕倫的中場演出，對於比利·林恩來說就是苦苦掙扎的中場戰事。舞台本不屬於比利·林恩，這裡不是他應該出現的地方。戰場才是屬於比利·林恩的舞台，只有在那裡，他才可以像那些人瞧不起自己那樣輕視國內的任何人，才可以受到所有人的崇拜。所以他毅然決然地返回伊拉克戰場，那裡才有真正的自己。
戰爭把比利帶到另一個世界，這裡危險又簡單。班長臨行前要對每一位戰士說「我愛你」，到最後，經歷這最糟糕的一天之後，比利對戰友說了同樣的話。在經歷炮火洗禮之後，世間的一切在戰友情義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世俗越拋棄這些脫離社會的士兵，他們的感情就會綁的越緊。比利發自心內地愛著戰友們，一如班長愛自己的戰士，他們一起行動，一起戰鬥，這份情義在戰火中鍛打的愈發堅固。
這個時代的價值觀是多元的，小到個人情感，大到國家政治，到處充滿了衝突與對抗。這部電影只是在一旁講述，講述比利·林恩的一天的經歷和回憶。它不摻雜任何情緒，不批判任何事，也不讚揚任何事。所有的鬥爭，都是由電影中人物站在自身立場所引發。比利們認為遇到的商人、球員、觀眾都是鄙俗、奸詐、惟利是逐的，他們或許也覺得比利們是無知、愚蠢、蠻橫的。既然是兩個世界的人，就不相為謀吧。
講到最後，再來說一下觀影感受，這似乎是最開始就應該要說的。我在24小時之內分別觀看了60幀與杜比影院120幀的電影，其中差別還是有的，120幀流暢得太真實。因為電影講述的只是比利·林恩一天的生活狀態以及心理感受，尤其是突出後者，那就要在技術上有所突破。我認為，無論是《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開創的120幀播放速度，還是《阿凡達》將3D電影普及到千家萬戶，還是即將上映的《我不是潘金蓮》中的圓形視角，亦或是《秦時明月》的彈幕專場，其中無論技術高低與難度大小，都是對觀影方式的創新。沒有一部電影是專門推崇它的播放形式的，這很LOW。觀影形式的創新可以更好地將電影內容表達，將一些內在的、無法明說的資訊通過最直接的方式傳遞給觀眾。《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主要是刻畫比利·林恩的心理起伏，能讓我們最清晰、最近距離地與比利·林恩感同身受，120幀的電影能讓觀眾最直觀地走進比利·林恩的內心，他的呼吸，他的神情，他的狀態，超真實的鏡頭就在眼前，彷彿在此刻，你我就是比利·林恩，我們與他同在。
假設其中任何一位社會名流去伊拉克戰場做慰問演出，我相信比利們也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熟悉的領域，都有屬於自己的主場。比利·林恩是前線士兵，他們的經歷很特殊，他們應該得到國家和國民的尊重，但不應有過份的美化。對他們而言，美化等於異化。比利·林恩們真正需要的是被正視，他們根本不需要任何修飾就已足夠偉大，我們只要用正視的角度去看他們的生活，而不是編成聽上去令人振奮的故事，比利·林恩們就能受到真正的尊敬。

——2016.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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