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導演: 李安
2016-11-21 19: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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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爾認為,人類的歷史既是尋求承認的鬥爭。最初的戰爭即受尋求承認的驅動。
柏拉圖在理想國里描述,靈魂有三個組成部份,一個是慾望,一個是理性,還有一個他稱之為thymos,即「激情」。人的多數行為可以用前兩部份解釋。可是,除此之外,人還尋求別人對自己價值的認可,或對自己認為有價值之事物的認可。一旦他人貶低自己認為有價值的事物,人便會感到憤怒。因此林恩面對即將打造」一個屬於美國的故事「的富豪,對他說」有時候有一點點還不如沒有「。
而被他人正確評價自己的價值,人會感到「自豪」。比利林恩對他的姐姐說「I want you be proud of me".
而尼采認為,現代民主代表的不是翻身奴隸的自治,而是奴隸和奴隸道德的絕對勝利。在電影結尾,連長說」但是他們決定大多數事。」
自由民主的和平與繁榮,普遍的平等與自由,造就了「沒有胸膛的人」:有慾望和理性,卻沒有激情。這種人精於自利,安於舒適,卻沒有要求別人承認自己偉大的激情。所以林恩和戰友回到美國,參加各種show,在台上,觀眾歡呼,煙火齊放,下台後,連警衛都不耐煩。
忠誠,勇敢,愛國這些戰爭中突出的品格,卻被用在侵略他國土地,凌辱他國人民,屠殺他國平民上面。這也就是林恩的姐姐,家裡唯一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能夠清楚看到的。
然而林恩,一個德州平民小伙子,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也沒有冷靜思考的能力(否則就不會砸車),他看不到那麼宏觀的戰爭,相反,他看到戰爭具體的一面,真實的一面。即戰爭滿足人類尋求承認的激情,滿足民主社會中的平民尋求自我價值的認可,簡單得說,這種榮譽感。
這部電影絕不是關於戰爭的反思,或者美國式英雄的塑造。相反,它是關於民眾,一個平民的故事。這個平民,一個德州的傳統小伙子,偶然地加入軍隊,又碰上戰爭,最後倒霉得遇到襲擊。他根本沒工夫想那麼多,他甚至沒想到會遇到襲擊。然而他成了英雄。一個「沒有胸膛」的民主社會中,被商業包裝過的英雄。
在民主社會,戰爭本身是毫無意義的,唯一有意義的,是戰爭帶給參與的人的價值感,即黑格爾所說「人之所以為人」。這種無意義在林恩中場回國的時候,已經確鑿無疑地由他姐姐說出。
但是,人基本上是一種他人導向的社會動物。而林恩從剛回國時的堅決不同意,到聽從了姐姐的建議,最後卻又決定回到戰場,中間只不過啦啦隊長的一句話。你是英雄,你得回去。
人的本能,除了吃和睡,還有自我保全的本能。而黑格爾認為,人的人性在於他克服或否定動物本性的能力。也就是,他能夠做出真正的道德選擇。這種選擇能力能夠克服人的求生本能。目的就是要讓他人承認:我甘願冒生命的危險,因此我是自由的,是一個真正的人。
現代民主社會,正缺乏這種冒死要求他人承認的自由(liberty)。民主社會的本質,即基於契約建立政府。所有人都同意「我之於他人的自由=他人之於我的自由」。因此,基本的人權是生存權,即保存每個人的生命的權利。這個社會不存在人為了保全自己生命的普遍威脅。每個人生而擁有生存的權利,不需要在生存和「他人承認」之間做選擇。這是這個電影的深層矛盾。也就是,美國社會的民眾,並無法理解林恩之所以為「英雄」的原因。人們不難看到其中的商業價值,這是一個感人的「american story」,堅韌,勇敢,友情,很商業,很娛樂,很美國。但在林恩看來,遠不止如此,對於親歷過戰爭的人而言,遠不止如此。是戰爭讓這些小人物感受到,真正的人性,人的自尊,人的驕傲,「人之所以為人」。也就是林恩所說「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I felt close to something, bigger than my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