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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6.2 / 24813人    110分鐘

導演: 李安
編劇: Jean-Christophe Castelli
原著: 班方登
演員: 喬歐文 克莉絲汀史都華 馮迪索 蓋瑞特荷德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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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掐

2016-11-21 22:11:01

戰場、消費與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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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事皆有因果,有些人沒有看見,於是他們憤怒;有些人看見了一部份,於是他們疑惑,有些人看見了所有,於是他們沉默。

      這種沉默並不是放棄說話的權利,而是以平和的方式對待不同。人對於外界的評價都是站在自己的價值觀之上,它本能的屏蔽了質疑的聲音而去擁抱自我的同盟者,這容易造成偏見,而這種偏見不斷把我們培養成我們心安理得的模樣,讓我們相信自己所認為的世界應該會是的樣子。而有些人,他們善於兼聽,並將不同融合提煉,到了最後他們也不會給出答案,而是坦然於世界本來的樣子。
      李安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也自始至終沒有通過電影本身給出一種答案,來回答關於戰爭、關於人性的優劣善惡。李安所做的,只是創造了一個契機,讓所有的價值觀都在一起發生交集,這種交集所產生的種種化學反應才真正呈現出了一幅完整的社會景觀。而這其中,比伊拉克戰場更為複雜和嚴酷的,是生活的戰場,比所有的榮譽更為真實的,是每個人的內心。
      士兵們在戰場上的英勇得益於日復一日的嚴酷訓練和思想教育,這種方式最大的特點就是其刺激——反應的單一模式——見敵殺敵。在這種價值觀的不斷訓練下,士兵們培養出了機警、衝動、好勝的特質,這些特質幫助他們在伊拉克贏得了榮譽,但當他們回到美國的日常生活中時,他們突然發現自己很難適應。比起戰場,他們要面對的是持有各種價值觀的人,他們各取所需,這要比舉起槍朝那些異國的「敵人」掃射並當即斃命複雜的太多。同時,在戰場上他們是一個個普通的沒有任何偉大光環的人,他們可以做真實的自我,但當他們以國家英雄的榮譽回到美國後,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是思考再三以呈現出公眾眼中他們應該成為的樣子。李安所頗費筆墨的正是在這自我家園裡的「戰場一日」。
      電影中有兩個伊拉克戰場的鏡頭讓我印象深刻,一個是士兵對普通民眾家進行突擊搜查,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所流露出的害怕和無助,特別是最後那些孩子們可憐的眼神。另一個是蘑菇負傷而死,林恩與敵人誓死搏鬥的場景,經過一場惡鬥林恩終於把刺刀插進了對方的身體,鮮血直流,四目緊瞪佈滿血絲。這是在伊拉克戰場上最具有代表性的兩種「敵人」——普通人與敵軍。而他們能夠做的,無非就是運用暴力將其制服,這是一個士兵的天職。但是當這些訓練有素的戰場菁英回到祖國,對面的都是給予自己各種支持的同胞——納稅人的錢、親人朋友的情感投入,就是在這看似是統一戰線的氛圍之中,有堅決不支持林恩重返戰場的姐姐,有想以他們的事蹟投資電影卻壓榨價值的老闆,有被生活所迫想投身軍營的夥計,有漠不關心又滿口開炮的群眾,有擔心林恩又希望他贏得榮譽的家人,也有出於英雄情懷而心生愛意的少女。每個人都投入到了這場社會化的戰場之中,他們各取所需並以此為滿足,而在經歷這些的時候,士兵們是手足無措的,他們只能用暴力去回擊對自己的羞辱,用真情去守護屬於自己的榮耀。他們把在戰場上的機警、衝動好鬥帶回了生活,卻讓他們處處碰壁,在一種遊戲規則裡面為其贏得榮譽的訓練方式轉換到另一個遊戲規則裡面又讓他們備受恥辱。這種兩個國家、兩個戰場的博弈與張力,被李安表現的淋漓盡致。
      而在這兩個戰場之上,表面上看,林恩他們充當著國家英雄的角色,而本質上他們充當的只是一種符號和商品。國家通過各種理由(林恩與其他士兵上戰場的原因不一樣)將他們派遣到前線,作為一種所謂「正義的力量」去履行職責,在美國人眼裡,他們是國家意志的體現(無論支持或反對與否),而當他們凱旋之時,這種職責被放大到了榮譽的範疇,在戰場上,他們被納稅人供養,而在凱旋之後,他們又被納稅人消費,消費著他們身上的「美國的價值觀」和「美國夢」,這種令人振奮的英雄事蹟被包裝成了商品,讓他們和體育比賽、演藝明星放在一起打包出售。國家藉此贏得聲譽,商人藉此謀取利益,民眾藉此振奮人心。他們各取所需。但諷刺的是,美國人所應以為傲的「英雄事蹟」正是林恩最為痛苦的經歷。美國人的榮譽建立在他們的殺戮和手足分離之上!就像影片中坐在前排的觀眾對他們的事蹟表示讚揚但同時又在用輕蔑的態度問他們軍營裡的搞基問題,就像最後林恩對菲珊說能和他一起走之後,菲珊立刻變了臉色說你不應該回到戰場去嗎,無不說明公眾對於戰爭本身的冷漠,他們所熱衷的,是這場戰爭究竟能給他們自己帶來多少可供消費的產品。
      在這個龐大的消費網路中,人的兩面性被釋放並放大了出來,一面是士兵們內心的真實感受,一面是公眾希望他們表現出來的樣子。就像在開記者招待會的時候,記者問他們平時都在幹什麼,其實林恩知道他們心裡想的都是女人,但是他們的回答是鍛鍊、下棋云云,而當記者問林恩怎樣看待這種榮譽的時候,林恩說這就是我經歷的生活。林恩總是在這種巨大的表演中保持自己的初心,同樣的大實話也發生在他和球場老闆關於影片薪酬的爭執中,老闆高談闊論著國家的根基和民族的榮譽,而林恩只是回答這是他們自己真實的處境和生活。而這種真實,一放到一個巨大的虛偽的舞台上時,就會變的無比僵硬,當國歌奏起國旗上升的時候,林恩沒有因為這份所謂的「榮耀」而是因為想起與菲珊做愛的場景而落淚;在第二次回台的表演中,直到表演結束林恩都一直巋然不動的站在指定的地點,他並不是在享受這份榮譽給他的滿足,他腦海中浮現的都是殘忍的戰爭場景。也正是這種與這種虛偽表演格格不入的木訥,更加讓林恩像是一座真正屹立在這個國家之上的豐碑。
      電影僅僅講述了一天的事情,但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李安把戰爭和人性剖析的入骨三分,他的高明之處不止於此,更在於他把自身放置在了一個旁觀者的位置,一方面,對於真實的戰爭,李安是一個局外人,對於土生土長的美國人,李安也算是個局外人,但正是這種局外人的身份,讓他把事情看得更清楚。另一方面,李安在美國生活多年,和其他美國人共同經歷了伊拉克戰爭,也對美國的情況十分了解。但他仍然沒有在電影中表態,而是作為一個局外人的角色,冷靜也客觀的呈現這種繁榮之下的撕裂、盛世之下的不安。
      從技術層面來說,本人第一遍看的2K60幀,第二遍刷的4K120幀,個人感覺差別沒有很大,只是在有些鏡頭持續轉移的時候120幀的會感覺到眩暈。第一遍看的時候更加關注的是技術產生的視覺性,二刷的時候則是帶著劇情去理解技術。很難說技術究竟給這部電影帶來的是增強還是削弱,一方面,為了營造真實感的增強使得電影設置了大量的特寫鏡頭和前後景的模糊化區隔,使得鏡頭語言變得有些單調,而刻意的前後景鏡頭模糊反而從增加了不真實感,出於技術的要求,整個片子的燈光亮度都比普通電影高出幾個檔次,這種影棚的即視感有時也會顯得不夠真實。與此同時,現實部份與回憶部份的頻繁切換並沒有在鏡頭上做任何的區別處理和過渡,也讓人有一種「超真實」而產生的不真實感。另一方面,由於故事本身發生的時間跨度和地點變化都比較單一,大量的特寫鏡頭的運用一是可以將這種鏡頭距離和敘事距離拉得比較近,同時從影片的立意上來說,不斷把鏡頭對準這些普通與「不普通」的人,讓他們自己成為這場遊戲最重要的經歷者與承擔者,就像用拍攝領袖肖像的方式去對準這些人身上的所有細節,對準他們的眼袋、痘印、血絲,讓他們顯得更加真實,偉大也是平凡,平凡也是偉大。
     李安在用一種東方人的方式講述了一個美國故事,這個故事的特點在於他並沒有特別大的戲劇衝突,看起來都是一些流水帳式的小悲喜小矛盾,但正因如此才讓它更加的貼近生活本身的樣子,技術在其中也增強了這種真實感,讓每一個觀眾都成為了直面這場事件的親歷者,我們也在其中,用我們的方式去評價,也是去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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