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愛的真實

《愛的成人式》是一部帶來淋漓快感的電影，這不僅因為它有一個最大的懸念，更因為它實在顯露了一種真實，這真實毫不可愛，與愛情的理想相差甚遠，於是幾乎令人惡作劇般想拿出來給清新的人們滅滅high。

【不可愛的真實一：關係中的虐待並不罕見】

最容易引發女性觀眾不適的，恐怕就是成岡（女主角）和鈴木辰也的關係狀態了。在這段關係中，成岡更頻繁地使用了低地位者策略，而辰也則顯見在關係中擁有更多權力。

社會學關於地位相關的非言語行為揭示了，地位不平等的人之間相處的模式往往是：高地位者對低地位者會在態度表現上更隨意且非正式、姿勢上更放鬆、使用更少微笑、情緒更隱藏、不進行自我暴露，而低地位者對高地位者往往態度表現上更周到、姿勢上更緊張、使用很多微笑、情緒表現更直白、更多自我暴露。這套關於地位的非言語行為標準，同樣適用於親密關係中，在非常多的關係中，我們都可以從這些表現中去衡量雙方的權力是否存在差異——通常都是存在的。

成岡在兩段關係中，都頻繁地使用了低地位者的策略，這大概與日本文化中女性普遍比男性地位低有關。在她的第二段關係中，她的優勢壓倒了男性，但她使用的仍然是低地位者策略。

成岡與辰也的關係中，她顯得被動，這種狀態在辰也離開靜崗縣去東京工作之後越發凸顯。辰也對成岡的評價不斷降低，他在不斷成長，換了更大的城市，與更優秀的人生活，審美會發生改變。他成長了變化了，另一個人沒有跟上，關係將失去最重要的吸引力。僅靠承諾和道義是無法維持一段令人滿意的關係的。隨著辰也逐漸對關係厭倦，虐待的關係開始了。

人們對虐待的感知，似乎還停留在拳頭落在身上這種顯而易見的暴力形式，其實虐待的關係涉及控制、恐懼、不尊重、無助，它可能與威脅、辱罵、指責、內疚挽留、嫉妒、身體暴力有關。當辰也為自己的出軌指責成岡、砸毀成岡居住場所的物件、肆意發洩怒氣的時候，虐待已經發生，而類似的虐待，在關係中並不罕見。



【不可愛的真實二：感情之事無絕對】

「哪怕覺得絕對只愛眼前這個人，也會有體會到世事無絕對的時刻。那個時刻就是愛的成人式。」這恐怕是電影最想表達的觀點，也是影片帶給我們最強烈的真實。

辰也在異地戀剛開始時，用一枚戒指向成岡宣誓永不變心，但認識石丸後，他開始輕視成岡，開始成為一個施虐的伴侶。他矛盾、不安、遷怒成岡不肯去東京，最後他終於抵擋不住誘惑，一步步從精神出軌走向了肉體出軌。

但或許成岡比他更早看到這個結局，當他去往東京，她就已經恢復了異性社交，已經開始說謊自己沒有男朋友。在辰也出軌之前，她就已經出軌。

而石丸，知道辰也有女朋友，仍然引誘著他，和他維持情人關係。

我想這些劇情會使一些年輕人難以接受：辰也出軌，居然還使用暴力，太渣了。成岡居然比辰也還先出軌？也不是好東西。石丸主動當小三，太不道德了。

道德觀始終高懸在我們的關係中，我們知道有些事是不可以做的，知道不應該出軌，知道應該單身之後再和其他人約會，知道不應該成為別人關係的第三者。

在辰也身上我們看到了這個道德觀運行的痕跡：抵抗別人的吸引——感覺到抵抗的艱難，經歷負面情緒——放棄抵抗，出軌。

如果能夠完全穿上成岡的鞋，我們或許會發現她在關係中不快樂，或許會發現她經歷過什麼陰影，或許會了解她為什麼在關係中刻意扮弱、迎合和說謊。

然而我們無法完全穿上任何人的鞋，所以幾乎必然的，我們不知道別人一路的經歷，在最後出軌的那個時刻之前發生了什麼——然而評判卻如此容易。

年輕人有對愛情的理想，對感情的原則，這是很好的，但不要用它對外審判，留一絲餘地，留給做不到的人。

其實我們也極有可能成為那個做不到的人。影片中是一個還靠座機電話聯繫的年代，我們現在人手一兩部智慧型手機，裝滿app，我們在不斷接受外界試探的信號，我們也很少完全發出拒絕被接近的信號，一個人是否婚戀，從來沒有形成一個絕緣結界，吸引和被吸引一直在發生，拒絕和堅定反而很少見。熱戀之時覺得毫無疑問的，未來或許會有令你動搖的時刻。保留這絲餘地，正是要直視人性的複雜和關係的動態變化，當感情發展不完全按照你的預料時，不要偏執，不要互相折磨。



【不可愛的真實三：失落的渴望與被渴望】

在長期關係中，我們或許得到了承諾，感受到了安全，但我們最容易失落的是什麼？

是渴望和被渴望。

不再渴望伴侶，或者不再被伴侶渴望。我們尤其能意識到後面這種渴望的消亡：當伴侶不再對自己好奇，當伴侶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有欣賞，當伴侶不再關切自己，當性開始變得拖沓敷衍，我們知道，那種神秘的渴望消失了。

我試著穿上成岡的鞋，我想她是意識到了被渴望是她需求的核心，當辰也不再渴望她，她意識到了自己的低價值感，辰也帥氣、聰明、去了東京發展，他離自己越來越遠，異地戀常常連電話也打不通，哪裡得到他的渴望？

她需要感受被人渴望，所以她選擇了一個不太像辰也那樣有吸引力的男人，胖胖的、不太好看的、沒有戀愛經驗的夕樹，在他面前，她閃閃發光，充滿魅力，他全身心都在渴望她。失落的被渴望回來了。而當和辰也的關係質量不斷下降，她和夕樹也逐漸親密。當辰也要求她打掉孩子，不久之後，她就和夕樹發生了性關係，這或許意味著一種正式的接納。

長期關係里最大的危險，不來源於第三者，而來源於我們自己。出軌不是被引誘，是需求找到了實現的突破口。而當那個需求在關係外滿足了，讓人從關係中抽離的力量也就形成了。

我思考了許久，什麼叫愛的成人式。

石丸說愛的成人式，就是感情無絕對，像中國佛家講的不執。可我倒覺得，愛的成人式不是一次完成的，石丸經歷過她說的成人式，但當辰也回頭找前女友，她的悵惘傷心，難道不是因為她內心的某個角落，正在期待辰也對她有一份肯定的感情嗎？

我想愛的成人式也可以理解為，在這個愛或者親密關係的過程中，我們不斷學習適應關於關係的規則，例如如何避免受傷，如何解脫自己，如何讓自己得到更多，只是那些規則一直在發生變化，我們或許將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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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女王C-CUP，系果殼網性情小組管理員、性學領域研究者，致力於科學而詩意地，談談性與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