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訊息
怪獸與牠們的產地 Fantastic Beasts and Where to Find Them

神奇动物在哪里/怪兽与它们的产地(港)/神奇生物在哪里

7.2 / 460,684人    133分鐘

導演: 大衛葉慈
編劇: J.K.羅琳
演員: 艾迪瑞德曼 伊薩米勒 柯林法洛 柔伊克拉維茲 朗帕爾曼
電影評論更多影評

23偽學術女壯士

2016-11-25 09:04:00

考據向: 「羅琳本色」與「托爾金式野心」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神奇動物在哪裡》絕對不是單純的粉絲電影。即使是對哈利波特的背景故事不是那麼熟悉的大眾影迷,也能很容易地通過這一部電影走近這個令人入迷的「魔法世界」。不過,在作者羅琳近二十年的苦心塑造之下,這個「魔法世界」早已經連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整體。某種程度上,只有當我們將《神奇動物在哪裡》這部電影置入「魔法世界」的整體之中,我們才能最大限度地感受到觀看《神奇動物在哪裡》的樂趣。

1. 回收《哈利波特》七部正傳中的「遺珠」

曾經的羅琳講故事最大的特點是,她愛在不起眼的細節處留伏筆,這些細節在讀者不經意間彼此相連,最終織成一張密緻的網。有趣的是,因為在寫《哈利波特》七部正傳時她並沒有構思過要寫《神奇動物在哪裡》這個系列的故事,所以這一次,羅琳也不再能當從前那個擁有「上帝視角」的作者了。她彷彿開始扮演起了自己的「讀者」,來了一次逆向思維:像個同人文作者一樣,羅琳在《哈利波特》七部正傳中搜羅有趣的細節,並對這些細節進行重新解讀,發散和延展,從而創造出新的「設定」。

比如,雖然女配角昆妮會讀心的設定被眾人吐槽像是抄襲了隔壁漫威的X教授,但其實「讀心術」在《哈利波特》正傳里就已經存在了。紐特跟昆妮剛一見面,說她是一個「讀心者」 (legilimens)。這個奇怪的,看似新創的詞彙實際上來源於咒語「攝神取念」(legilimency spell)。「攝神取念」咒曾在第五部《鳳凰社》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一環。正是因為哈利沒有好好跟斯內普學習「大腦封閉術」來抵禦「攝神取念」咒的魔力,伏地魔才趁虛而入給了他虛假的資訊,引他進入了神秘事物司的陷阱,最終造成了小天狼星的死亡。在《神奇動物在哪裡》中,「攝神取念」咒語被進一步延伸,擅長這個咒語的「讀心者」成為了一種巫師的類型。

有趣的是,鄧布利多自己也曾在第五部第37章中說過,他是個出色的「讀心者」 (an accomplished legilimens),雖然正傳描寫鄧布利多「讀心」的情節並不多。介於鄧布利多遲早會在《神奇動物》系列的後面幾部中出場,「讀心咒」的設定也許也會成為一個重要的伏筆。

在這部電影中大出風頭,愛「金」如命的萌寵「嗅嗅」,也是羅琳從《哈利波特》的七部正傳里回收的。在第四部《火焰杯》中,「嗅嗅」第一次出現在「神奇動物保護課」里,是哈利和他同在四年級的同學繼炸尾螺之後需要學習的另一種「神奇動物」。「神奇動物保護課」的老師海格當時剛被無良記者麗塔斯基特揭露是一名混血巨人,因此遭到各種媒體轟炸,家長狀告。深受打擊的海格這才終於放棄了他一貫鍾愛的兇殘系神奇動物(如炸尾螺),搞了個萌物來給學生們玩兒,這個萌物就是「嗅嗅」。他當時在地底下埋了100枚愛爾蘭妖精的金幣,讓學生一人認領一隻嗅嗅來挖金幣。

這個時候的「嗅嗅」與出現在《神奇動物在哪裡》這部電影中的「嗅嗅」有非常大的差異,書中描寫道:

「這是他們上過的最好玩的一節保護神奇生物課。嗅嗅在那片地裡鑽進鑽出,就像在水裡一樣,每一隻都急匆匆地趕到放開它們的那個同學身邊,把金幣吐進他們手裡。羅恩的收穫特別多,大腿上很快就堆滿了金幣。」 ——《火焰杯 第二十八章 克勞奇先生瘋了》

然而在《神奇動物在哪裡》這部電影裡,我們看到的「嗅嗅」極其調皮,四處竄逃,根本不聽紐特使噢,抓都抓不住,更別提乖乖找好金幣奔回主人身邊倒金幣了。不過正傳中的「嗅嗅」與《神奇動物》這部電影中的「嗅嗅」有著如此的差異,看似是個情節漏洞,其實細想卻非常巧妙合理:因為《神奇動物在哪裡》的故事,要早《哈利波特》正傳半個多世紀。這半個多世紀中,嗅嗅完全可能從「調皮搗蛋鬼」被馴化為了「主人淘金小幫手」。這樣的變化,甚至還能從側面體現出,紐特這個「神奇生物學家」對認識和馴化神奇動物所作出的卓越貢獻。

不過,在《火焰杯》的故事中,嗅嗅這個生物並沒有太明顯的個性。它的出現是功能性的,為情節服務:通過嗅嗅挖金幣的情節,羅琳自然又隱蔽地讓讀者第一次從海格口中得知了愛爾蘭妖精的金幣是會消失,而「金幣的消失」在《火焰杯》中曾是一個十分關鍵的線索。

第五部《鳳凰社》中,嗅嗅也有出場,這一次就已經帶有它在《神奇動物在哪裡》中的個性了:高年級學生李喬丹把嗅嗅扔進了魔法部官員兼教師烏姆里奇的辦公室裡,把這位老巫婆金燦燦的奢華辦公室一頓好毀。《神奇動物》開場的「嗅嗅」大鬧銀行戲,其實就微妙地照應了大鬧烏姆里奇辦公室的戲碼。在這兩處情節中,"嗅嗅"的形象都既是對貪慾財富的戲謔諷刺,也是對"資本家"權威的快意毀滅與搗壞。

然而,《神奇動物在哪裡》在哈利波特七部正傳故事的基礎上最精彩的再創作,無疑是obscurial/obscurus這個設定。這個悲哀的設定是從鄧布利多的妹妹阿莉安娜那兒延伸而來的。在第七部第二十八章中,鄧布利多的弟弟阿不福思講述了母親和妹妹阿麗安娜的故事:

阿莉安娜小時候一個人在後院玩耍,還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的魔法。鄰居家的麻瓜男孩兒們看到了,強迫她重新變出剛才的戲法,阿莉安娜做不到,麻瓜男孩們就殘忍地折磨她。阿莉安娜因此對魔法產生了巨大的恐懼,而永久的壓抑了自己的魔法。然而被壓抑的魔法並沒有離開她,而是成為了一個痛苦的夢魘。她時常會失控爆發,甚至因此不小心殺死了自己的母親。正是因為母親的過世,鄧布利多才在畢業的夏天被迫留在了老家戈德里克山谷,結識了後來成為黑巫師的格林德沃。最終在他,格林德沃還有阿不福思三個人的一次爭執中,三人中不知是誰過失殺死了因為受刺激而再次爆發的阿莉安娜。《神奇動物在哪裡》中的格林德沃開始瘋狂地尋找obscurial,很大程度也許就是因為他見識到了暴走中的阿莉安娜所具有的魔法力量。

雖然「壓抑魔法的天性會造成更強烈的爆發」這個概念顯然來自於阿莉安娜,但阿莉安娜的故事只是一個雛形。《神奇動物》中的obscurial/obscurus這個設定要複雜,有深意得多:

首先,在《神奇動物》對obscurial的設定中,所有成為這種黑暗魔法力量寄居體的少男少女正常情況下都活不過十歲。阿莉安娜死的時候活到了十四歲,我們可以合理推測她體內的黑暗力量並沒有發展成真正強大的「obscurus」,而只是一個雛形,畢竟她只在小時候受過一次迫害。當然,《神奇動物》中也有另一個例外,那就是明顯已經活了不止十歲的黑少年Credence Barebone(電影給出的解釋是,因為他的魔法力量異常強大才免於喪命,而他真實的身世,他為什麼會有如此強大的魔法能力,仍然是個吊足人胃口的謎。這個謎的謎底也許會是後續作品中的重頭戲。)

其次,如果阿莉安娜的悲劇看起來仍只是一個意外,且主要侷限於阿莉安娜的個體和她的家庭,《神奇動物》中obscurial的設定將這種悲劇提升到了一個更廣泛的層面:這是一個黑暗的歷史時代,一個黑暗的社會所具有的人性悲劇。紐特向胖麻瓜雅各布解釋obscurial時說:「在巫師轉為地下之前,麻瓜仍然四處追捕巫師,許多年幼的巫師為了免於迫害,開始壓抑自己的魔法天性。」毫無疑問,obscurial這個設定背後的核心內涵,其實就是「巫師」與「麻瓜」兩個族群之間長久的矛盾與仇恨。換句話說,obscurial映射的是人類於「異己」從未停息過的迫害與排擠,以及這種迫害必然帶來的「仇恨」的反彈。

那麼單從obscurial這個設定,我們就已經能看出來羅琳對進一步挖掘「魔法世界」中歷史社會問題的野心。

2. 「哈利波特」附錄?

實際上,除了《哈利波特》的七部正傳,羅琳從好幾年前就開始在官方粉絲網站pottermore.com上發表小文章,對魔法世界進行修修補補。這些小文章都非常有趣,除了補全一些配角的背景故事(最精彩的要數盧平被狼人咬的原因,德拉科的童年,還有麥格教授與麻瓜的失敗婚史),羅琳還一直在小文章中補全「魔法世界歷史」與「魔法世界地理」。除英國之外其他國家的魔法學校與魔法社會都得到了逐一的介紹。

某種程度上,雖然這些小文章發表在網路上,算不上是「正式」的出版物,但這些「更新檔文章」就像是托爾金寫在「魔戒」系列後面的附錄,是作者對一個虛構世界在歷史縱深和地理範圍上的完善。這樣的「更新檔」使這個虛構世界能在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的同時延展。

當然,羅琳的「魔法世界」和托爾金的「中土世界」存在最本質的差異。如果「中土世界」是一個遠離現世社會,帶有中世紀古韻的寓言式世界,「魔法世界」最迷人之處恰恰在於它離我們很近,它根植於我們已知的歷史和社會中。「魔法世界」從來不是一個世外桃源。「魔法世界」就在我們的現實世界之中,與現實世界一樣瑣碎,穢雜,充滿人事的模稜兩可——甚至像是一面鏡子一般,對照著現實世界中的正邪善惡。

無論如何,托爾金的「魔戒」附錄早已經成為了我們研究中土世界最珍貴的寶藏。可惜的是,除了狂熱的哈迷,很少有人在關注羅琳發在pottermore上的文章。現在市面上也少有這些文章優秀的中譯版。

從《神奇動物在哪裡》拍攝的消息傳出開始,羅琳就陸續在pottermore上傳了一系列關於北美魔法社會的小文章,介紹北美巫師的歷史和政府構造。其中與《神奇動物在哪裡》這部電影最相關的資訊,無疑是在北美魔法社會中,「巫師」和「麻瓜」之間一直以來都有著比其他大多數國家都更深切的隔膜和仇恨。

根據「美國魔法議會(Magical Congress of the United States MACUSA)」這篇文章所說,美國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巫師政府與麻瓜政府沒有任何合作的國家(正傳第六部《混血王子》第一章「另一位部長」曾揭露英國的巫師政府與麻瓜政府是有合作的)。

從這篇文章中我們也得知,《神奇動物在哪裡》所在的歷史背景,也就是20年代的紐約,北美的巫師社會尚存在一種「族群隔離法案」,即禁止巫師與麻瓜(無魔法人士)交友,通婚,甚至連日常交流也必須保持在最少,違者將被視為觸犯了巫師法律。羅琳還特彆強調,北美巫師政府對觸犯巫師法律的人懲罰格外嚴厲。英國的巫師罪犯通常都會被送去阿茲卡班坐牢,而在北美的法律中,犯罪的巫師將被直接判處死刑。

為什麼在北美,巫師與麻瓜之間會存在如此深厚的隔膜?在「北美魔法歷史(History of Magic in North America)」 一文中,羅琳把北美魔法世界的歷史追溯到了一個真實的歷史事件:1692年,尚在殖民清教徒統治下的美國馬塞諸瑟州的「塞勒姆審巫案」(Salem Witch Trials)。可能大多數人對這個歷史事件並不熟悉,但一定會對由它改編的諸多文藝作品有所耳聞,比如亞瑟·米勒大名鼎鼎的話劇《熔爐》。總之,這是美國曆史上一次臭名昭著的宗教迫害案,共有25人被害,其中19處以絞刑,另有2名嬰兒死於獄中。

羅琳將這個真實歷史事件編織進了她(虛構)的北美魔法歷史裡,並將其作為了一個重要的歷史節點。她在文章中說,彼時全世界的巫師都在提議轉為地下,簽訂《國際巫師保密協定》(這個協議在哈利波特正傳中可以算是最重要的設定),其中美國是最積極的提議簽訂《國際巫師保密協定》的國家,正因為美國巫師剛剛遭受了「塞勒姆審巫案」的嚴重衝擊。

根據羅琳在「北美魔法歷史」中的敘述,另一個巫師與麻瓜仇恨的根源在於一個叫「scourer"(譯為 擦洗者?)的組織。因為北美的殖民背景,最初北美的巫師社會十分混亂,沒有政府也沒有法律,因此許多歐洲的黑巫師都竄逃於此,黑魔法橫行。此時美國民間基督教迫害巫師風氣很盛,一些投機取巧的黑巫師便組成了一個叫"scourer"的流氓組織,專門追捕無辜巫師上交給麻瓜教會以換取錢財,到後期,甚至抓捕無辜的麻瓜冒充巫師上交教會以獲取暴利。然而在北美巫師政府成立以後,scourer組織的諸多黑巫師成員並沒有被繩之以法,而是融入了麻瓜社會繁衍生息,再難捕獲。scourer組織的黑巫師遺留在麻瓜社會中的後人,就此便成為了北美巫師社會最大的隱患。這也使得北美巫師與麻瓜之間仇恨的傷口久久不能痊癒。

在羅琳的設定中,又恰恰是這個黑巫師組織的「後人」催生了北美的巫師/麻瓜族群隔離法案。羅琳給這個法案取名為Rappaport's Law。故事是這樣:在1790年(也就是1789年美國聯邦憲法通過建國一年以後),在一名姓Rappaport的巫師政府總統治下,有一名很受信任的財政部長。這名財政部長自己政途得意,但疏於照顧自己的女兒。他女兒魔法天資不高,更愛穿衣打扮,夢想著成為交際花。有一次,Rappaport的女兒去小鎮上的一個派對,遇到一個帥氣的神秘男子,被迷暈了頭,就將她父親掌握的所有國際巫師社會機密,包括每個國家巫師政府所在地,如何進入,以及各國普通巫師聚居地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帥氣的神秘男子。

然而這個神秘男子的真實身份,正是黑巫師組織scourer成員在麻瓜社會中遺留的後人。男子一直對整個巫師社會充滿了恨意,得到這些機密後,就一股腦全部報給了當時的美國政府。這次差點暴露了整個國際巫師社會巨大的危機之後,美國巫師社會便開始嚴厲地執行起族群隔離法案(Rapparport's Law),尤其開始嚴厲地禁止巫師與麻瓜之間的戀愛與通婚。

這個法案(Rappaport's Law)的背景對於《神奇動物在哪裡》電影是極其重要的。首先,它讓這部電影中一條十分重要的愛情線變得更加動人。在不了解這個背景的時候,我們可能很容易就覺得昆妮與胖麻瓜雅各布之間的情愫有一些莫名其妙。為什麼他們的感情看起來那麼小心翼翼?為什麼他們必須分離?為什麼電影不在紐特與緹娜告別時結束,而偏偏要以他們二人的對視作為最後的鏡頭?

其實,只因為在那個年代的北美社會中,巫師與麻瓜之間的愛意從存在開始就已是禁忌。他們越過人群的對視,正是暗示了突破禁忌的希望。

其次,在Rappaport's法案中還有一個極為有趣的伏筆:那個差點以一己之力傾覆了整個國際巫師社會的黑巫師後裔,他的名字叫作Bartholomew Barebone。Barebone這個姓,恰好也是《神奇動物》中宣揚處決巫師的「新塞勒姆慈善會」(從這個慈善會的名字就明顯可以看出其對「塞勒姆審巫案」的狂熱推崇)組織者瑪莉 Lou Barebone的姓。作為Scourer組織的後人,尤其是Bartholomew Barebone這個人的後人,她如此仇恨巫師社會,並篤信巫師需要被趕盡殺絕並不足為奇。但有趣的是,她對巫師社會的「仇恨」這一次被包裝成為了一個偽善的「慈善會」:表面上看,她收養孤兒,向貧苦的孩子們發放食物;但實際上,打著「慈善」的幌子,她是在將她對巫師的「仇恨」,連帶著Barebone這個承載著血雨腥風歷史的姓,一起強加給了她收養的兒女們。

羅琳一直很關注這種體制化的「偽善」。在哈利波特正傳完結之後的大部份時間裡,羅琳都在苦心經營她的慈善機構「lumos"(在魔法世界,Lumos其實是一個召喚光亮的咒語,中譯為「螢光閃爍」),這個慈善機構的最主要目標就是在全球範圍內反對腐敗的體制化孤兒院對兒童的迫害。

作為這位「慈善家」母親的養子,因受到虐待而長成了Obscurial的Credence也姓Barebone。這顯然是一種諷刺:正如受到孤兒院虐待的孩子們仍被要求感謝孤兒院的撫養,當麻瓜與巫師之間積澱了幾個世紀的「仇恨」逼得Credence走投無路孤立無援,他仍必須背負著Barebone這個像徵著仇恨與矛盾的姓。

不過,羅琳的用心良苦也許在於,只有當這樣的歷史仇恨被加之於Credence這個少年身上時,我們才終於得以看到這仇恨讓人無限悲憫的另一面。Credence的悲劇,讓我們不想去分辨巫師與麻瓜究竟誰對誰錯,更不願意進一步強化這種隔閡的不可跨越。我們被迫直面一個血淋淋的事實:這樣滅頂的仇恨最終竟然需要由一個無辜的少年來承擔,是何等的不公?




毫無疑問,「巫師」與「麻瓜」之間的隔閡與矛盾,一直以來都是羅琳「魔法世界」的核心主題。只是在《哈利波特》七部正傳中,對「邪惡」的定義更多的集中在伏地魔對純血統巫師的推崇,以及濫用權力與才能的巫師對無辜麻瓜的迫害。

相對來說,七部正傳中,「麻瓜」對「巫師」的憎恨是較為淺淡的。弗農姨夫和佩妮姨媽對幼年哈利的家庭暴力並沒有得到足夠正面的描寫。而即使是弗農姨夫與佩妮姨媽對哈利的憎惡,也更多的來源於英國正統古板的中產階級不相信「魔法」的存在,是對不守規矩的「異類」的鄙夷與不屑,並沒有上升到想要對一個族群趕盡殺絕的仇恨。

當《神奇動物在哪裡》把故事移向美國,「麻瓜」與「巫師」的矛盾無疑變得更加黑暗複雜。在這裡,麻瓜對巫師的仇恨與迫害變得更加具體和強烈,不再僅僅是作為正統派對異類的偏見,而已然成為了一個無法解開的宗教、歷史問題。

因此,當格林德沃主張在北美挑起「巫師」對「麻瓜」的戰爭,相比伏地魔的「純血統」傲慢,似乎也顯得更加深刻難解:如果伏地魔吸引人心,更多利用的是人們對權力的貪婪,格林德沃利用的就是「仇恨」本身。他利用「仇恨」來製造更多的「仇恨」,並以此將社會推入下一個無解的惡循環。

不可避免的,這讓人聯想到現實生活中英國政治與美國政治的本來面貌。英國的菁英政治與貴族傳統的確可以與伏地魔的「純血統」傲慢相對照。而美國從黑奴時代蔓延至今,剪不清理還亂的種族仇恨,無疑也彷彿在美國巫師與麻瓜之間無解的仇恨中有所體現。

但在我看來,羅琳筆下「魔法世界」的變化同樣也體現了時代的變化。從上世紀90年代到現在,我們的世界都經歷了些什麼呢?最重大的傷疤,無疑是恐怖主義。也許在恐怖主義的時代,談權力催生邪惡已經不足夠了。

當人類社會拖曳著911的傷口在二十一世紀前行,再沒有誰是絕對的,永遠的受害者。在對彼此的仇恨中,人人手上都沾滿了鮮血。被美化作「正義」的「仇恨」本身,變成了邪惡的寄居,變成了我們捅傷彼此最尖銳的武器。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神奇動物在哪裡》中,「權力中心」與「弱勢邊緣」的關係變得更加的模稜兩可了:究竟巫師與麻瓜誰是權力的中心,誰是被迫害的邊緣?還是巫師與麻瓜已經互為彼此的「他者」,再沒有哪一方真正無辜?

那麼真正的「正義」,是利用同等無理智,無差別的「仇恨」,來報復對方一整個族群?還是反抗「仇恨」無理智,無差別的邏輯本身?

從這個層面上來說,Obscurial 這個設定就是對這無解的「仇恨」最悲憫的解讀。

Obscurial的黑暗力量正是「仇恨」的產物。甚至可以說,Obscurial象徵地正是恐怖主義時期人類社會的絕境:在一種極端「仇恨」的逼迫下,靠著同樣極端的「仇恨」來實施報復似乎變成了唯一的生存方式。然而在羅琳的設定中,這個源於「仇恨」的黑暗力量永遠是雙向作用的,在摧毀報復他人的同時,也同樣摧毀了自己。也就是說,Obscurial「仇恨」的力量,是一出永遠沒有勝者的悲劇。

不過,羅琳對這一「Obscurial絕境」的闡釋卻絕不是一種悲觀主義。

她創造一系列像紐特,緹娜,昆妮甚至是雅各布這樣可愛角色。他們給我們帶來希望,正因為他們在盡己所能地跳離那個麻瓜/巫師之間「仇恨」的惡循環。比起在這個「仇恨報復」的絕境中渾渾噩噩的沉淪,他們正視黑暗的存在,積極地思考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絕境,積極防止這樣絕境的產生。他們奮力地想要找到除「仇恨報復」以外另一條路,即使這異常的艱難,比打敗伏地魔,格林德沃這些有血有肉的大魔王要艱難的多——因為紮根於人人內心無形的恨意與偏見永遠是最難消除的。

當格林德沃對著那個死去8歲小女孩的黑暗力量說:「她沒有利用價值了?」紐特憤怒地答道:「正是這樣的黑暗力量殺死了這個8歲的女孩,你竟然想要利用它?」

面對著當今瘋狂的政治局勢對「仇恨」與「排異」毫無掩飾的利用,紐特的話,大概就是羅琳想說的話。




參考:

History of Magic in North America (北美魔法歷史):
https://www.pottermore.com/collection-episodic/history-of-magic-in-north-america-en

The Magical Congress of the United States (美國魔法議會):
https://www.pottermore.com/writing-by-jk-rowling/macusa

這兩篇文章中還有一些有趣背景。比如,在真實的歷史中,1920年的紐約實行禁酒令;但在羅琳的設定中,雖然麻瓜社會禁酒,那時候的巫師社會卻是不禁酒的。羅琳打趣道,正因為巫師社會不禁酒,所以紐約大街上的巫師總是異常顯眼:在一群清醒的麻瓜之中,醉醺醺的人肯定是巫師。巫師政府內部憂慮這會增加暴露的危險,但是電影中那位女王大人總統說:「我們作為巫師的人生已經如此的艱難了,再沒有『笑水』活不了了」。那個年代美國的巫師管酒叫「笑水 (giggle-water)",這個「不禁酒」的設定可以算是又戲謔搞怪,又令人心酸。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設定十分重要,搞不好在後續的系列會大做文章:「美國魔法議會」那篇文章花了很長的篇幅介紹,因為國內黑巫師盛行的嚴峻形勢,美國的巫師政府一成立,就首先招了十二個菁英傲羅(專門追捕黑巫師的戰士),這十二個傲羅大多數都陣亡了,但他們的後人很多都成為了北美巫師政壇的大人物,他們的姓氏也成為了政壇上有名望的大家族。在這部電影裡科林·法瑞爾飾演的法律司部長 Percival Graves,就是這十二名傲羅之一的後人,Graves家族也是北美巫師政壇的重要勢力。

以及,這十二個傲羅中還有一個姓波特(potter),羅琳文中說「他與大名鼎鼎的哈利波特的遠距離血親聯繫將會在日後被發現」。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