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男孩/月光下的蓝色男孩(台)/月光人生
導演: 貝瑞傑金斯
2016-11-26 06:27:07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首發知乎專欄:https://zhuanlan.zhihu.com/italk
新浪部落格:@月一
2016年11月22日Gateway Film Center觀看
這還是我第一次有幸在電影院看獨立電影。
進入放映廳的時候,一度覺得自己可能要經厲人生中的第一次「包場」,直到後來零零散散走進來了6個人,1對白人情侶,1對黑人情侶,1個白人女孩,1個黑人男孩。
如果不是我,應該就是完美的對稱了。
走進電影院之前本是憂心忡忡,擔心還沒有自信完全脫離字幕獨立看電影的自己,是不是連理解影片最基本的內容都做不到。可真正的電影到底是不會讓人失望的,因為它並沒有大段的台詞陳述、蒼白的旁白連接,以及怕觀眾是弱智的自帶解說。
因為鏡頭語言是沒有國界的。
當一部作品被捧到了頂端,它就會帶來更多的爭議。大批奔著好名勝去一探究竟的觀眾會失望給出低的評分,彷彿那些個給高分的都是在給「同性戀」、「黑人」等敏感話題面子,全都是政治正確。
在我個人看來,這部電影並不是一部屬於大眾的電影,它的小眾並不僅僅指「同性戀」、「黑人」的主題,更存在於導演所選擇的表達方式,影片的整體框架等等。可以說作為一部獨立電影,導演從一開始就沒想顧及觀眾的感受:私人傳記性質濃厚的劇情,大量的留白,試驗性的鏡頭表達……它的毀譽參半是註定的,看進去的人自然會捧他,看不進去的人自然會覺得他名不符其實。於我個人而言,本部電影是本年度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電影,即使拋去自己個人經歷所帶來的共鳴也值得這個成績,從各個角度來看都是無可挑剔的。
在劇情設置上,我看到有人表示劇情有很多「說不過去的硬傷」,是導演刻意所創造出來的劇情,太過生硬,比如母親吸毒的Chiron怎麼可能去吸毒等等。但是我恰恰認為本片最出彩的就是完美銜接、自然的劇情設置。 把一個人的一生凝結在2個小時的一部片子裡並不是易事,本片涉及Chiron童年——青年——成年三個人生階段,從每個階段中拉出了那麼一段時期,可以說在其核心上是撕裂的。通常,導演們為了處理這種撕裂會選擇旁白、自述等敘述方式來幫助觀眾進行過渡,而本片卻完全不存在此類手法,幾乎是鏡頭一切,男孩就長大了。除了三名演員展現出的相同氣質,導演選擇強調相同的元素來進行串接:比如從Chiron到Black,哪怕整體形象發生了巨大的區別,導演給了Black臉浸在冰塊裡的鏡頭,而這正好是Chiron受傷之後所做的事情——哪怕物是人非,我們也知道這個人是那個Chrion。
相比Little到Chiron, Chiron到Black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體型異常強壯,戴著金鏈子,張口亮閃閃,在外面能面露凶光。而這一切是為什麼呢?其實第二章的末尾已經給出了答案:他作為一個黑人孩子,進入了監獄。在搬起椅子砸下去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之前的Chiron,他明白了暴力的力量,而在監獄裡他更需要這樣的力量去保護自己。走出監獄之後呢?一個中學沒畢業有案底的黑人孩子能去哪裡,能做什麼?他母親是那副模樣,他需要錢。他無路可走,可他之前一個對他來說意義重大的男人,他是個販毒的。
那你現在問我,他為什麼會去販毒呢?他販毒,自己卻不吸毒,他自律,自律到滴酒不沾,每天的生活就只是掙錢和鍛鍊。他還是那個Chiron,只是屈服於生活。
這種流暢、合理的劇情設置,是通過大量的資訊留白所締造的,導演在每一個鏡頭裡埋下所要表達的冰山,待觀眾們進行挖掘。比如Kevin給Chiron的電話,看起來像是導演一廂情願設置的再重逢。但是我們在Kevin家的鏡頭裡注意到諸多細節:沒有相片的相框,孩子畫的畫等等。空蕩蕩的房間暗示著Kevin現在孤身一人,可這個房子四處留存的「家」的痕跡。Kevin是飯店的主廚,雖然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個人經營,但不至於會給家庭帶來困難。那麼影片所暗示的只有一種可能:這些年來,他試圖組建過家庭,也試圖去享受過正常人的幸福,但除了自己血肉所帶來的欣慰,他到底還是無法用勉強來維持婚姻。他能逼迫自己去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可聰明的妻子總能看出那偽裝出的深情。他也明白了自己,才想方設法尋找Chiron的聯繫方式。
第二部份的Juan也是個留白,在整個兒第二部份,Juan都沒有再出現。而Chiron到Juan的家中也是非常的忐忑,Juan的愛人表示無論什麼時候都歡迎他過來,映射著Juan已經因為某種原因不在了。Chiron的母親,也是通過有限的鏡頭,大量的留白來塑造的,我們能了解到的資訊少之又少,但卻又能深刻感受到這個女人忐忑的一生。電影作為面向普通大眾的消費品,導演們越來越喜歡把觀眾當成傻子,塞滿旁白和解說,事無鉅細地給你解釋一遍,生怕你不明白,有的人甚至連人物性格都用旁白的方式附在旁邊。可電影,終究是用鏡頭說話,佈景、任何一個鏡頭都有製作人員的用意內含其中。值得人一遍又一遍地觀看,去揣摩,去欣賞。
看這樣的電影,始終不是一間愉快的事情。
有人稱讚本片沒有討論黑人社區與白人社區,異性戀與同性戀之間的矛盾。涉及黑人的時候涉及種族,涉及同性戀總會涉及異性戀,彷彿成了劇本的定律,所以這樣純粹的片子會讓人驚喜。在我看來,這並非導演另闢蹊徑,迴避了這些矛盾,而是導演本身就是拍給黑人社區看的。影片展現出的最強烈的黑人社區文化,就是對於力量的,對於陽剛力量「崇拜」。Chiron小時候因為瘦弱矮小被排擠,彷彿瘦弱就是一種罪惡。在一個黑人社區的公立高中,大家都排擠Chiron,因為他還是瘦弱。Chiron最後逆襲,也是通過暴力,通過鍛鍊讓肢體變得發達。黑人社區的恐同文化紮根於這種對於陽剛的崇拜之中,因為性能力強度、陽剛氣質、暴力行為等等都好像與異性戀掛鉤,與被刻板印象化的同性戀社區相悖。導演巴里·詹金斯出身於黑人社區,他深諳這種文化,也就明白這種文化對普通黑人群體所帶來的苦痛。Chiron也好,Kevin也好,都是被脅迫過的,都是此種文化的受害者。本片並不需要種族矛盾,性傾向矛盾,他展現的,就是黑人社區內部的文化矛盾。
要說本片的缺點,就是這種獨特的敘事方式,大量的留白必定會不符合一大部份觀眾的觀影習慣。本片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商業片構造,你找不到高潮部份,卻也找不到上廁所的時間,它就是在講故事,訴說著一個黑人男孩探究自身的漫長旅行。沒有起承轉折的故事很容易讓人迷失方向,感到無趣。在觀影的過程中我曾數次試圖揣測本片的高潮點在哪裡,卻捕捉不到,只是看到最後一個鏡頭時覺得一切都完整了。極少的台詞與大量的留白也增加了觀影難度,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專心致志,像考試一樣看電影。
這只是一部適合一個人觀看的電影,在夜晚,在月光下,在心靈最寧靜的時候,不是抱著什麼獵奇的心理與不可避免的偏見,只是想看看一個男孩的故事。
那這個藍色的男孩,可能就會走到你的心底。
參考資料
[1]【范鏗吟:同婚與種族】同性婚姻反黑人嗎?. http://www.coolloud.org.tw/node/85481
附:故事再現
在看電影之前,對於主角的定義來自於它的宣傳與海報。可影片的開場並沒有直接把鏡頭給想像中的「主角」,而是另一個黑人老男人:金鏈子,金牙,花襯衫,悠閒地開著車,耳朵旁別上煙,下車與一個似乎看守的黑人兄弟攀談。雖然搞不懂他們到底在講些什麼,這典型的人物形象卻透露出一個小孩子都能辨別的資訊:他不是正經人。
鏡頭切換,瘋狂地抖動展現孩子們追跑的畫面。原本以為這只是孩子間普通的玩笑,卻在男孩逃進屋子內之後感知到了現實:震耳欲聾的砸門聲,闖入未遂後把雜物扔向房子玻璃的孩子們,蜷縮在牆邊的男主。待到完全安全才敢起身探看周圍的男主向我們說明這對他來說也是一個陌生的空間,撿起來的玻璃管裝物品更是不明所以。接下來的敲門聲又一次讓男主陷入了恐慌,試圖以同樣的方式迴避,對方卻直接砸開了嵌在窗戶上的板子跳窗而入,兩個人面面相覷。
那個時候的男孩,還不知道這個自己滿是戒備的人,會是將來的「自己」。
對方帶他去吃好吃的,帶他回自己的家裡,讓自己的愛人接待。
在簡單的對話中,男孩只透露出了一點資訊。
他叫Chiron,被孩子們取笑為「Little」。
他只有母親。
睡在潔白床單上的少年,把頭陷入柔軟的枕頭裡,安然地讓你忘記,他是在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家裡。
【1 Little】
他比別的男生矮小、瘦弱,在集體玩耍的時候自然也沒有力量。男孩子們在踢一個紙球,跟不上他最後落單,唯一來關心他的就是Kevin——一個打著耳釘,戴著金鏈子的小男孩。Chiron伸出手扶住對方的臉,審視對方臉上的傷。看似無心的動作,把他們之間的緣份深埋。對於那個年紀已經有強烈性別意識的男生來說,不可能用這種方式去「關心」,也不可能輕易接受對方這種肉體接觸的「關心」,曖昧的情愫已然埋在了兩人微妙的態度之中,只是懵懂的他們還不自知。
他們嬉笑,他們打鬧,他們摔跤累了玩累了倒在地上,他們像普通的好朋友一樣奔跑。
那個意外相識的老男人,成為了少年的另一個支柱。哪怕他把他送回去的時候,母親戒備的像是一隻母獅子,他也會跑去找他,蜷著身子坐在他家門口,而Juan也從未拒絕過他。他帶他去海邊,教他游泳,學會了游泳的少年就像是回歸了大海的魚。
老男人對他講述自己的故事,說自己來自古巴,說自己因為皮膚在月光下是藍色的,被人叫做「Blue」。
男孩子還天真地和他確認他的名字是不是Blue。
真名為Juan男人想著,可愛著孩子的天真。
少年被送回家中的時候,Juan迎來的還是Chiron母親的冷面,Chiron撞見了陌生男人的招呼,看著母親把對方拉進那個泛著粉紫色燈光與淫靡氣息的房間,關上了門。
這個他相依為命的母親,有時會摟著他說盡一切母子之間甜蜜的話語,有時她又會歇斯底里地吼他,彷彿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應該的存在。矛盾的母親令Chiron無奈又徬徨,同齡人的霸凌令他無助。在Juan家裡,他一臉糾結地詢問同學們所辱罵他的「Faggot」(玻璃片)是什麼意思。Juan和他的愛人愣住了,糾結了半天才擠出來斷斷續續的話語,到最後不得不說出「Gay」(同性戀者)這個字眼。
在連矮小、體力弱都容不下的黑人社區,這個字眼意味著什麼。
男孩的敏感又讓他問出了另一個尷尬的問題,凝固了空氣。
「你販毒嗎?」
「販。」
「我媽媽吸毒嗎?」
「吸。」
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2 Chiron】
鏡頭一切換,男孩就長大了。
依舊孤立,依舊被大家排擠,依舊被領頭的男孩子欺侮。只有母親的善變與歇斯底里在隨著時間增長,達到自己無法承受的負荷。Chiron會逃到Juan的家裡去,Juan的戀人依舊會溫柔地接待他,我們卻再也沒有看到Juan的身影。學校里唯一對他充滿善意的就是小時候的好友Kevin,但是男主與他相處時的表情卻不是那樣的自然。領頭孩子的霸凌把他的尊嚴踩在腳底,深陷毒品的母親把他逼到走投無路。他坐上了電車,睡在車站,最終到達了遙遠的海邊,他似乎可以在藍色的海岸上,伴隨著海浪聲找到一絲寧靜。他與Kevin在這片沙灘上相遇,好友間歡快地交談逐漸變得曖昧,在夜色的掩飾下,他們最終還是跨過了線,但也只是那麼一點點。Kevin開車送Chiron回家,車上的二人又想是正常的好友一般攀談嬉笑。他們像往常一樣告別,像往常一樣擊掌,這次卻只是手慢了那麼一點點。
然而美好並沒有繼續,看出他們端倪的霸凌頭子找上了Kevin,看似和諧卻暗自相逼。噩夢就在當天的放學後到來了,欺凌Chiron的那群人把Kevin推在了最前方,Kevin也對Chiron伸出了自己的拳頭,帶著痛苦的神情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毆打著完全沒有還手意志的Chiron。
包紮後被帶到一個房間與一個看起來像是管理者或者是諮詢的黑人女性,對方先是嚴厲,見Chiron流淚之後又擺出母親般的姿態。可Chiron只是不受控制地哭著,吼著,「你什麼都不懂。」
「你什麼都不懂。」
歸家後的Chiron把佈滿傷痕的臉浸入放滿冰塊的水中,卻沒有冷卻他內心第二天用椅子砸死始作俑者的衝動。
在Chiron被警察刑拘壓上警車的那一刻,他裝上了Kevin五味陳雜的眼神。
【3 Black】
鏡頭再一切換,少年變成了男人。
褪去了原來所有的身影,強壯的肌肉成為了他不容侵犯的標誌。他還是會像那年那日一樣把臉浸在冰水裡,出門就搖身變成了「Black」:他全部的姿態,都像極了剛出場時的Juan。有了新的名字與新的事業,他數著鈔票,凌駕於眾人,卻逃脫不了過去的夢靨。母親不停地打電話過來,令他煩躁,而就在一個煩躁的夜晚,他接到了一個不速之客所打來了電話,清醒了他的夢。那未曾再逢面的人,煞盡了他在外面所有的銳氣。他結巴著,猶豫著,不知所措著。
對方說好不容易弄到了他的號碼,對方邀請他去自己擔任主廚的飯店吃飯。
他到底還是去看了母親,這個飽經滄桑的女人借去了毒,大概是生活在設施里,她向他訴說著衷腸,不停地強調母子的羈絆,的確沒有人會去有勇氣冷面相待這麼一個寫滿經歷的臉龐。他也不例外,強硬的表情變得悲傷,還幫她打火點菸。
可最後還是一句,「我恨你。」
Chiron最後還是赴約了,走進了一家普通的小飯店,裡面有三兩個客人正在休息吃飯,他瞥見了他正在給其他客人服務的身影。他很快就來到了他的身邊,進行正常的點餐流程,過一會兒才認出了他一臉驚喜。時間太久,兩個人都變了,那個當年的Little變成了惡徒,而當年那個談笑風生的Kevin成為了主廚。喜出望外,Kevin為他烹飪了廚師特別大餐,每一個動作都用盡心思。上完菜之後還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紅酒。
為了吃飯,Chiron摘掉了自己的裝飾牙套,就像是卸下了盔甲。兩個人交談,Kevin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老友多年以來的事情,Chiron卻一直都在隱忍,不多說什麼。興奮地拿出自己的錢包,Kevin展示了一張孩子的照片,你能看見Chiron的面色突然就黯淡了,他詢問Chiron的事情,讓他分享自己的事情,氣氛就終於在Chiron表示自己在賣毒品的一顆降至冰點。驚愕又不理解的Kevin試圖勸阻他,但這終究是無用的事情。黑人社區出身的Kevin並沒有讓這個插曲上升到矛盾的程度,他走到點唱機旁切換了一首歌,一首訴盡了情人久別重逢的女聲情歌,讓笑容又回到了兩個人臉上。
飯店關門之後,Chiron送Kevin回家,在車上的二人角色雖然對調卻還像是當年的兩個大男孩。他跟著Kevin到家裡,空無一人的房子訴說著某種故事。在這個私密的空間,一句一句的交談終於摩擦出了火花讓他們貼合在一起。那些多年沒有機會言說的話,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情意都得以釋放,在他倚在他肩窩的那一刻。
那個名為Little的男孩,在海邊,變成了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