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26 12:56:54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伍迪·艾倫是那種少有的從頭到尾說個不停還能一直妙趣橫生的導演。有的時候我覺得,看他的電影,我根本不是去看故事的,就是去聽段子的。
伍迪近些年拍了不少以歐洲為背景的片子,比如《午夜巴黎》,比如《午夜巴塞隆納》,比如《愛在羅馬》。然而在看完他今年的新片(也是坎城的開幕影片)《咖啡公社》之後,我仍然會感慨,他還是最適合講紐約的故事。
《咖啡公社》的情節並不復雜。來自紐約的鮑比(傑西·艾森伯格)去好萊塢投奔舅舅菲爾,愛上了他的女秘書維尼(克里斯汀·斯圖爾特),卻未曾料想維尼與已婚的菲爾有情人關係。菲爾最終離婚娶了維尼,鮑比回到紐約也開始了新生活,有了妻子、孩子。然而他與維尼後來重逢,卻發現依然忘不了彼此。他們仍然曖昧,但也沒有為此放棄各自的婚姻。
我並不是很喜歡伍迪·艾倫近些年電影中的愛情線。在我看來,伍迪的愛情觀與婚姻觀有些過於開放了(此處為貶義)。好在即便愛情是一條情節主線,它也從不是伍迪電影中的全部。
81歲的伍迪老頭,依然喋喋不休地講著他的紐約,他的猶太人身份。初去好萊塢的鮑比給家裡打電話。「這裡(好萊塢)暖和陽光又明媚,然而這不是紐約。這裡我誰都不認識。他們管丹麥餅叫甜卷。」後來他在紐約重逢昔日情人維尼,問她為什麼沒有選擇紐約,「什麼都比不上百老匯,或者是林蒂餐廳的起士蛋糕。」鮑比的母親無法接受大兒子本被判死刑後為了有來生改信基督教。「(我的兒子)先是成了殺人犯,然後又成了基督徒!」難以相信,哪怕是面對犯罪與死亡,伍迪仍然不忘關於猶太人身份的話題。當紐約和猶太家庭構成故事的背景,當伍迪說起他最熟悉的事情,一切便變得更加真實。
81歲的伍迪老頭,依然溫情又毒舌,各種神補刀。
我一直說,伍迪艾倫的智慧,都藏在他的這些看似戲謔實則嚴肅的冷笑話裡。
他的電影中時常討論死亡。但是他談論這些,不給人故弄玄虛之感,他似乎不喜歡「把每天當成最後一天來活」的勸人惜時的勵志話語,或者說,他不願死亡成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勸誡道具。他讓我們直面死亡,真正接受「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這一基本事實,哪怕我們真的畏懼它。
他的電影鮮有大起大落,卻在瑣碎之中表達著思考。其實只有真正理解死亡的人才能真正理解生活。「神經質的知識分子」「神經質的喜劇演員」形象伴隨伍迪·艾倫多年。他願意觀察生活、審視生活,並在看見真相之後依然熱愛它,哪怕真相併不總是美好的。
其實生活原本就是這樣。我們去探求關於它的一切,本就不該抱著「希望什麼都如我所願」的想法,而是來自一種願意了解自身、了解世界的本能。伍迪·艾倫代表著這麼一群人——比起「未經審視」的不值得過的生活,他們寧可選擇「經審視」的不好過的生活。
所以,《咖啡公社》里,伍迪·艾倫一邊懷念著群星璀璨的好萊塢黃金年代(並請來大攝影師斯托拉羅掌鏡將其拍得如同夢幻),一邊又揭露出它幕後道貌岸然的眾生相;一邊讓傑西·艾森伯格變成年輕時的自己,念叨著搬回紐約,卻又在回到紐約後變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他知道紐約沒那麼乾淨,但還是愛著它,和他對待生活的態度一樣。
電影兼有藝術性和商業性的特徵。聰明如伍迪·艾倫,是否也問過自己是不是像片中的艾森伯格一樣,有作為商人的八面玲瓏一面呢?
聽起來很殘酷,然而既是導演、又是編劇的伍迪·艾倫,他的電影中不會缺少犀利的諷刺。
影片中,嫁給菲爾的維尼告訴鮑比,回想起過去的時光,自己會開始做夢(夢見她和鮑比在一起),然而,夢終歸是夢啊。鮑比的妻子說自己夢見過鮑比的出軌行為,問他到底有沒有出過軌,鮑比回答沒有,告訴妻子,夢終歸是夢啊。
維尼提到夢,是說我們永遠也回不去了。鮑比提到夢,卻是以此來搪塞妻子。其實他哪怕沒有跟維尼有更深入的關係,他在精神上已經背叛了妻子。
就像前文所說,伍迪近些年的片子中,似乎一直逃避從道德角度看待愛情,對此我不敢認同。然而這句「夢終歸是夢啊」,的確讓人感慨。
我們的夢,往往來自我們的願望或是推斷。然而,真正發生過的,或是即將發生的,並不是以此為依據。所以有的時候,人們反而用夢境來欺騙自己、欺騙他人。然後,等到醒來的時候我們發現,真實的生活,並不是像夢境般憑感覺所寫。真實的生活中,存在著人性的醜惡,存在著人生的不如意。
一方面,它們動搖不了一個熱愛生命的人對於「生活就是出喜劇」的認知,另一方面,它們也給我們帶來重重考驗。
這大概是81歲的伍迪老頭,對自己、對他人清醒深刻的剖析。經過審視,我們加深了對生活的認識,而生活這齣別樣喜劇的特質,從未改變。
夢終歸是夢;生活,也終歸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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