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了四遍《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李安的電影不需要管片名叫什麼，是誰演的，演的是什麼，只要知道：「李安」這兩個字就行了，去影院看就是了。
    劇本、表演、場景、配樂、攝影、節奏、台詞、結構等都是樸素的、精緻的、貼切的，四平八穩，妥妥貼貼。李安並不預設立場，他的確沒有批評誰的指向，也沒有反對誰的動機，他只是努力去敘述，一如往常。他讓觀眾自己去動員自己的所有感知。如果說一本小說將所要表達的意象做到了80分，李安便能夠用電影的鏡頭語言將這種表達的意象擴展到100分，呈現出100分的電影文學。這便是李安的難得之處。
    許多小場景和台詞有意料之外的細節驚喜，電影本身並不去判斷對錯高低，每一個人物都不是完美的，李安呈現得十分平靜、隱忍，四兩撥動千斤，又真實得令人揪心。而其所呈現出來的意象和外延具有無可量化的、迷人的繁複層次。
    李安是描繪人物內心世界的大師，他不僅僅要探索角色的內心世界，也要探索電影受眾的內心世界，他的電影總是在撩撥人的情緒，這種情緒里裝載了許多難以名狀的生而為人的孤獨、寒冷、空白和無奈。孤獨感常常是生而為人的驕傲，卻又是在某一個深夜裡獨自痛哭的情緒。
    整部電影裡，沒有任意一個哪怕是群眾演員和路人出了戲，這很難得。山是山，水是水，你不必擔心會突然訝異地發現自己身處在某個莫名其妙的城鄉結合部。這是整個製作團隊的專業度體現，也是導演的控制力所在。
    從電影藝術的角度，明年的奧斯卡，這部電影應該成為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剪接、最佳原創劇本等方面的有力競爭者，除非，奧斯卡要使出膚淺的傲慢來。李安電影作品的高度和複雜度是硬指標，已經牢牢地矗立在那裡。李安的電影基本上都是精緻的文學藝術，他也壓根兒不需要跟人說：「嘿！老子這是藝術片呢！」
    影評人如果將評論的重點單單放在4K和每秒120幀上面的話，大可不必。
    李安說，好的演員天生就會表演，他只是提醒他們如何去做就可以了。就算是一個素人，他也能拍好。當然，李安並不是瞎子。李安這種導演也是極為「奢侈」和「揮霍」的，許多演員他只用一次，他有足夠的耐心、勇氣和毅力去著迷於觸摸自己的極限。
    看李安的電影，會愛上李安，儘管知道自己對他有一些了解，但仍然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狹隘，仍舊去思考一個問題：李安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如同許多真正的藝術家一樣，李安是一個極為敏感又極為善良的人，他對於自己的嚴苛要甚於對作品班底裡的任何一個人。《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相較於李安之前的其他作品具有更為豐富的層次和更為生動的細節，這是一部能夠與偉大的《臥虎藏龍》相媲美的電影，在我個人來看，李安的兩部奧斯卡最佳導演作品都不及《臥虎藏龍》和《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所有獎項都是由人選出來的，人怎麼可能沒有偏見，怎麼可能沒有狹隘，我承認我自己也是狹隘的。李安走到了今天，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選擇自由。
1、 影片在中國大獲好評，在美國的口碑則剛好相反，排片和票房都十分慘澹。這部電影以一種極為樸素、平靜的方式敘述和旁觀了一種極為樸素又不平靜的情緒，細節豐富生動，台詞細膩，技法精湛。電影並不想歌頌什麼，也不想諷刺什麼，但明顯有各種角色的人感受到了被冒犯，因為這部影片中的群像實在是太豐富，也太細膩了。偉大的電影和偉大的文學都具有高度的概括性，這的確很迷人；
2、 李安對於鏡頭銜接（還要與配樂相協調）的流暢性有十分嚴苛的要求，早年的《飲食男女》開頭郎雄在廚房忙碌的4分20秒已經表現得淋漓盡致，這種特質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中得到更為完整的貫穿，剪接近乎完美，令人嘆為觀止；
3、 整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配樂很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沒有一絲記憶，這是另一種極端，大概是因為配樂已經完全融化到影片的骨血裡面去了；
4、 在未來的許多年裡，人們會忘記每秒120幀和4K這件事情，但不會忘記這部電影將要達到的歷史地位，所有參演的演員都會為此感到驕傲，這一份驕傲將會伴隨他們的一生。《斷背山》刺痛過美國人，但那些事情發生在許多年前；《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對美國人的刺痛更甚，難的是就在當下，要再過二十年，或者三十年，會有更多的美國人因為這部電影感動不已；
5、 林恩的家庭實在不堪，父親殘疾寡言、母親拉長了臉過日子好多年、哥哥婚後多年仍然與父母、妹妹和弟弟住在老舊的房子裡，嫂子似乎也沒有工作，姐姐大學肄業受傷婚變欠下巨額醫療費後續手術等候中，一家人迎接林恩回家的熱情在晚飯前已經消散乾淨，一桌子的人為了無謂的話題展開激烈的爭吵，母親行使威嚴的方法就是猛力地敲打桌子，沒有人感受到林恩對溫柔港灣的渴望，滿屋子的氣韻不相養，整個屋子的氛圍脈相都是紊亂的，不然林恩也不會成長為問題少年。年輕的林恩原本滿期待母親給他做烤火雞之類的大菜，可餐桌上只有雞肉意粉，比披薩也好不到哪裡去，還有一些看不出模樣的食物，色澤也並不誘人。林恩參加中場表演前在招待會自助餐區看到了肥美的烤火雞，他迫切地大快朵頤起來，B班其他人的吃相也大抵如此，甚至引得他人側目。B班的年輕人都十分敏感，但仍舊擺出一副「我就這樣，你奈我何？」的姿態來；
6、 這些士兵大多來自社會的底層，他們中有窮困家庭的孩子、有非洲裔、有亞裔、有拉美裔，一名士兵想要在伊拉克街頭買一張盜版的《海底總動員》送給女兒，酒保與B班三個人在偏僻角落裡抽菸（或者是大麻）的對話等，這樣的細節還有很多；
7、 似乎只有姐姐和林恩是親近的，在其他人無所作為的時候，她是一個關切者，也是傾聽者，又是行動者，儘管她也不能夠完全地同理林恩敏感的內心世界，但她對林恩的愛和挽留給了林恩莫大的安慰。而林恩必需要離開她，他並不留戀這個家，但他也牽掛這個需要陪伴的姐姐；
8、 姐姐是真心疼愛林恩，可她並沒有辦法給林恩兩全的選擇，如果聽從了她的建議，林恩的內心就會崩潰。於是，她只能目送弟弟回到戰場裡去。林恩轉身恍惚又清晰地看見軍車的畫面令人十分傷感，林恩的眼神裡有一絲望見家的親切感，又埋藏有太多的無奈和失望，他無處可逃，從內到外地傷透了；
9、 林恩也幻想過自己有一棟好房子，養一條溫順的金毛，每天在門口起身迎接自己回家，家裡有精緻的地毯，有精緻的傢俱，他和菲姍在臥室裡盡情地纏綿；
10、 菲姍真的愛林恩嗎？也許吧，但她愛的是刺激和新奇，她要林恩仍舊以戰鬥英雄的身份回到伊拉克去，這樣才是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她轉身離開的時候，頭也不回。她可能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但還遠不夠溫潤。或者菲姍讓林恩動過留下來的心思，不過最終在林恩的心裡只剩下了猝不及防的寒意；
11、 林恩剛剛手刃了敵人，眼睜睜地失去了戰友，內心世界是崩潰的，他需要時間來平復這一段經歷，卻馬上被扣上英雄的帽子回到了美國。那裡的人們並不會有統一的思想和情感等待他，那裡有許多冷血、麻木的面孔，他們的許多眼神、興趣、語言和作派粗俗野蠻得令人作嘔，林恩需要的是理解和接納，而不是承受這許多愚蠢、野蠻和殘忍的對待，那種處於熱鬧人群中的孤獨感令人不寒而慄。許多提問者只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們根本沒有能力或意願去同理被提問者的心情如何，他們常常擺出一副白痴一般的期待的表情來。同樣，直接讓士兵來回答戰爭的意義也是十分殘忍的；
12、 大老闆諾姆當然有足夠的實力碾壓這些弱勢青年，這份高強度的碾壓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敬意，這是一種冷血的羞辱，甚至於，施虐的一方根本就沒有一絲愧疚，繼續咄咄逼人，不依不饒，身心俱不放過。弱勢青年也會不屈服，也會反擊，雖然什麼也沒有得到，但至少維護了一絲尊嚴。年輕人通常血氣較旺，不善於談判，容易被激怒，於是要立即反擊回去，吃虧不少。最後那一場有組織性的埋伏就等林恩回到隊伍里開始出擊了，當兵的寡不敵眾，全部都被人高馬大的安保人員壓制著打倒在地，最後靠那個戴紅帽子的、耳聾的軍方公關聯絡人鳴槍才得以制止衝突（這個所謂的聯絡人沒有說過一句台詞，一直都是面無表情）。問題是，這場總結性的報復誰才是真正的組織者？會是那些膀大腰圓的安保人員嗎？開場B班隊員在球場撒了個歡，就被球場管理員開著車子嚷叫驅趕，那架勢是說：「快給我滾蛋，老子跟你很熟嗎？」其實，這些孩子只是想撒個歡而已，他們並沒有想要搗亂，也不想要有什麼特權。這個球場對B班的所有人沒有半點親近感，就一個字：冷~
13、 整個B班，原本有三個頂樑柱，後來變成了兩個，其他六個人在旁人看來都只能算是山炮，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們仍舊成為了最要好的一群人，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經歷了這兩個星期的全國巡遊之後，他們會變得更團結，比一起打三年仗還要團結；
14、 老班長施洛姆是一個頗有一些思想慧根的人，奈何天不假年，他最愛的組員是林恩，因為林恩也是一個有一些慧根的孩子，聰明、善良、有擔當，他便和副手一起錘鍊他。林恩捨身去救他的時候，他大概有巨大的欣慰，又有巨大的擔憂，他在傷重後仍然努力去搶奪敵方的AK47，他撐到了林恩結束戰鬥，知道他完好無損，於是整個人瞬間便鬆懈了，坍塌下來。當時他大概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林恩能夠活下來；
15、 飾演新班長的加內特•赫德蘭成熟了太多，完全不是12年前《特洛伊》里被割了喉嚨的小表弟模樣，表演風格樸素、簡潔，前途無量。新班長戴姆的確是愛林恩的，但他要的是像戰友一般愛他，他絕不希望並且害怕林恩從B班離開，他要林恩跟他一起回到伊拉克去。對他來說，沒有林恩的B班，只能算是山炮組合了；
16、 一直拉贊助的阿爾伯特就算是跑斷腿，說破嘴，委曲求全，也不能促成大老闆和B班達成協議，所謂行商坐賈，地位本不對等。他看了一場好戲，也就沒有了遺憾，他真心地讚美了林恩和B班。這樣的挫折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17、 球隊的公關聯絡人是一個靦腆、熱情的普通人，他最後沒有忘記給林恩拋來了一瓶頭痛藥，在B班面前，他全程都保持微笑，熱情的笑，尷尬的笑，他盡力讓這些當兵的感到身心的舒適和自在，就算知道B班和大老闆撕破了臉，也仍舊陪伴在左右，直到用加長悍馬將他們送回酒店去。我們可以猜測一下，林恩所需要的頭疼藥應該不在活動安排方的預算內，球隊的公關聯絡人是應該去申請這筆費用還是自掏腰包，他是否有時間去外面買藥可能都是問題，所以直到最後這藥才拿來了。平凡人有平凡人的善良；
18、 石油公司老闆不知道是缺心眼還是得瑟，或者他覺得自己是救世主，在B班面前大談他的頁岩油構想，甚至想要提前在現場收穫這些B班孩子們的感激。正在享受美食的B班和新班長感到被輕視、被憐憫、被打擾、被圍觀，相當不爽，於是喋喋不休地將他驅趕，讓他自討了無趣；
19、 林恩一組的確聽不明白也記不住舞台導演說話像機關槍一般的任務佈置，這個心大、愚蠢的女人把他們當作是經常上舞台的演員一樣來溝通，以致於林恩提前走下了臺階，也似乎阻擋了黑人DANCER的騰挪區域，被他罵了一嗓子。林恩像入了定一般，他的內心已經完全被抽離，無法感知當下；
20、 林恩還那麼年輕，卻要面臨內外交困的多重壓力，他承受了巨大的困惑和失望，終於被推舉到無法熱愛生活，無法熱愛自己，無法熱愛週遭世界的無奈境地，他心甘情願地要回到伊拉克去，因為，只有在那裡，他才覺得有值得做的事情來構建自己的生命歷程。B班有家一般的感覺，軍營有家一般的感覺，伊拉克有家一般的感覺，是使命也罷，是躲藏也罷，唯獨回到美國參加巡演像是誤入了原始叢林，充滿了未知。他們終於真心地希望回到戰場上去，不然，還能怎樣？
21、 李安用精確的手術刀解剖了這一場LONG HALFTIME WALK，完成了一副高難度、層次豐富、細節多樣和情感飽滿的浮世繪；
22、 所有入畫的人物的表演都十分樸素、精湛，絲毫沒有用力過猛的情況出現，哪怕是路人的一個背影都十分樸素和自然，與許多偉大電影裡一草一木的樸素感一樣精彩；
23、 奧斯卡也曾經頒給了很多爛片，也曾經錯過了很多好片。奧斯卡本身的榮耀比奧斯卡評選本身可能更為重要，不如創新一個評選方法，對上映十年後的影片展開奧斯卡追授，將那些經受了時間洗禮，錯過榮耀時刻的全球影片進行滯後性頒獎，這個做法並不是奧斯卡給自己打臉，恰恰是給自己長臉。酒是陳的好，很多影片也是；
24、 期待李安轉戰國內，將國內的電影作品標竿提升一個大跨度，像一座燈塔一般去照耀電影從業人員；
25、 偉大的文學家都敏感、善良，較常人要少了許多的快樂，祝願李安身體健康，多一些快樂。世界多麼美好，因為我們有李安；
26、 影片結束，雙手合十，感動不已。施洛姆，I LOVE YOU! 戴姆，I LOVE YOU……林恩，I LOVE YOU!李安，I LOVE YOU!
    世間的各個角落都有貧富高低的差異，沒有人是徹底的王，各個階層都有混蛋，個人也可能有混蛋時刻，也就沒有了絕對的高貴，這很傷人，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就是每一個人都努力在物質和精神層面構建自己的高貴，這是支撐一個人的生活勇氣，也是支撐一個人的生活樂趣。人們習慣於對已經失去的偉大藝術家報以崇敬之情，對於當下的藝術大師缺乏足夠的熱情。李安無疑是當代的電影文學大師，無以倫比的那一種。
    每次去看李安的電影，會讓人覺得影院是這個世間最美好的公共場所，螢幕是這世間最華麗的面料。李安是無所不能的，他的電影是精緻的奢侈品，一等就是四年，看一遍是不夠的。
    螢幕常有一隅之奇絕，獨李安是天下之大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