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天理，滅人慾——有關李安的天平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筆力有限，有很多想講的，表達不出。一些偏頗的想法可能也並非電影真正想要表達的核心，千人千面，寫出這樣一篇影評，對我而言，本身就是一件如履薄冰的事。小心翼翼的碼出三千字，還處處擔心，就怕把自己的短板暴露了。但寫出這篇文章的我，也是掙紮著想要和你講出真實感受的我。【至於討論還是抨擊，我都接受，唯獨不接受忽視哈哈
另外，很遺憾的是，沒能看到120幀的原版，在此不談技術。


我也想來說說李安。記憶里最早最深的一部院線電影正是李安的《色，戒》，那時候我才上高中，深受主旋律的洗禮，不能理解王佳芝為了一顆鴿子蛋拋棄任務，對汪偽政府的特務頭子說出「跑」這個字。很多年以後又看了一部，題材內容極其相似的同類電影《黑皮書》，可後來再一想，不，兩者完全不一樣。

槍決王佳芝的那一刻，她眼裡流淌過像水一樣的神色，烙在我的腦海里，這可能需要我，作為一個女人，一輩子慢慢去理解的。

所以，到底是這畸形的愛重要，還是身披正義下的刺殺任務來得重要？我的天，這可不是一道是非題，李安向來不屑對螢幕前的觀眾進行任何說教。很多時候一切都是虛的，只有人才是真實的，人性的弱點才是真實的。

人慾和天理的糾葛，大概只有神才能來拯救我們。有時，看似大部份人一輩子都遇不到這麼宏大的命題，又有時，這種掙扎充斥著平凡人的一生。李安的電影就故事本身而言，並不復雜，但他能挖得很深，尤其是在細膩感情的處理上。很多對話看起來都是那麼雲淡風輕，卻真實得不能再真實。就像一道菜，到底是拿真的肉燒出來的，還是拿鮮艷的塑料做出來的，這隔著螢幕都能嘗出來。真的假的，有血有肉的，就差在這一分一毫里。

比如說，《色，戒》里，鄺裕民吐槽王佳芝麻將打得不少，怎麼就是沒有進步，老輸錢。比如說，《少年派》里，初戀情人對著派，做出一個柔美驚艷的舞蹈動作，說道：「你瞧，它正在聽。」還是《中場戰事》里，比利和戰友們跑進橄欖球場進行短暫的嬉戲打鬧。電影中大量看似閒碎的對話或看似無意義的動作，沒有一處是多餘的，他所烹飪的就是這些極具真實的瑣碎，卻恰到好處的將人物樹立得如此豐滿、立體，就我現在的功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簡單的東西可以這麼好看，可是，就是能讓我深深折服，女人的愚笨是真實的，女人的美是真實的，男孩子的童心是永遠不泯滅的。比利林恩腦內幻想的發佈會，幻想戰友的回答，以及對女人慾望的吶喊，這些都是真實的人性。


不是說把這些打碎，才是殘忍。真正絕的是，打碎這些的，是至高無上的天理，就是所謂神聖不可侵犯的正義和真理，所謂超出個人意義的和平和國家榮譽。

《色，戒》里，王佳芝拿民族大義向深入體內的畸愛低頭。《少年派》里，無助的派餓到了極致，生存本能爆發出他人性最兇殘的一面，讓他向那隻老虎妥協……直到《中場戰事》，這一次，人性和天理的天平，發生顛覆性的傾斜。

故事始於典禮的這一天，也結束於這一天。坐在加長悍馬裡的比利林恩會頭疼，會想起姐姐的話，會將車窗外異常喧鬧的人群和伊拉克的場景重疊，他從一個世界漂流到了另一個世界，兩個極端，上天可不會好心地給他一個中間值。

這裡，他是英雄，不代表著人們就會善待他，這種不善待不僅僅侷限於狂歡的人群對於他們的挑釁，很多時候，來自陌生觀眾的崇拜其實也都是充滿惡意的，啊，什麼我表弟的妹妹女朋友的哥哥也三軍，所以我特別了解你們，感謝你們守護著我們的和平——都去死吧，這些人的崇拜不值一提，自以為比別人更走近英雄，事實上連他們真實生活的皮毛都摸不到。可就是這些令人厭惡的崇拜，才是戰士們衝向戰場的精神鴉片。

為什麼會對那一場「不經安排」的橄欖球場嬉戲感觸特別深，對於那一幕，我都懷疑李安是這麼導戲的——和他們說，來，你們只需要帶著角色在這裡玩一會兒，讓攝影師記錄下就行。（很顯然並不是。）大男孩的天真好動、一如正常人的童趣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們就是普通的美國大男孩，如果沒有上戰場，這會兒也有可能就坐在球場上和朋友們看看比賽，看得盡興，結束了再出去約一局，喝喝酒，吃吃披薩這類的垃圾食品，都一樣的，沒有誰生得三頭六臂，沒有人就應該上戰場。

但只有戰場選擇了他們。

還記得比利林恩在新聞發佈會上的腦補，男人天生就是下半身思考的群體，戰場已經逼著他們要用上半身思考，眼下還要他們坐在檯面上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大男孩的自娛自樂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直到他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Faison，一場面紅耳赤的初吻（我第一遍看的時候誤以為初次也獻上去了，第二遍再看才確認並沒有。所以，少年，一個初吻就讓你這麼臉紅了嗎？）後，他終於從一個架空的英雄，落地了。

高潮就此來到，奏響國歌的那一幕，比利林恩紅著眼敬禮，畫面卻切到緩緩推開拉拉隊員Faison的家，他們性交的畫面……天理，還是人慾，對於一個19歲少年來說，不值得探討，不應該去探討。眼淚落下的那一刻，李安之前在電影裡闡述的早顛倒過來了，眼前的國旗、國歌、國家榮譽，世界和平才是真實的，什麼人慾、原欲，此時此刻是不存在的。


慶典上過於豐盛的酒池肉林，和伊拉克孩子佈滿血絲的充滿仇恨的眼，在比利林恩面前交錯，到底哪一邊才是真實？在他人異樣的眼光里吃得狼吞虎嚥，還要驅趕走自以為是的開發商，普通人的生活早慢慢走遠。一早經紀人給他們編造了一個夢，如果他們的故事能夠搬上螢幕，每人可以得到十萬美金，這絕不是一個小數目，加之姐姐的極力挽留，這些籌碼似乎都已經不夠了。

九分鐘的慶典就此鋪開，與此同時，比利看著這麼繁華鼎盛的一幕，腦子裡卻只有蘑菇死的那一幕。這挺糟糕的，所有人拿你最痛苦的一天來進行表揚。轟隆的煙火和戰場上的爆炸重疊，蘑菇交付任務，我看到了比利的顫抖，橄欖球隊員事後問他身處戰場是什麼感覺，我想到一位經歷二戰的老爺爺是這麼說的「沒有感覺，就殺紅了眼。」恐懼成就想活下去的慾望，哪一天不恐懼了，那麼這個士兵是不會贏的。

蘑菇中彈倒在不遠處，比利在那一刻來不及思考過多的東西，衝了出去，憑藉本能殺死敵人，目睹武器M5將人轟成粉紅色煙霧，這些畫面和感觸是無法完全轉述給橄欖球員聽的。比利想起自己和敵人靜距離肉搏那一幕，敵人在自己的斷刃下嚥氣，臨死前，口中呢喃著禱告。我是人，你也是人，我想活下去，你也想活下去，人慾與人慾之間，從來沒有高低，我為天理，你也是為了自己所信仰的，我們都是一樣的，卻要被丟在一起廝殺，這個時候，大概只有神才能拯救得了我們。

願神能聽見他臨死前的禱告，救贖他，同樣也希望能救贖比利。

舞台撤去，比利緩過神，戰友們和工作人員起衝突，隨後回到看臺，和觀眾起衝突……再後來和商人起衝突，整部電影就此拉到了一場非常重要的對手戲。就不說商人的自詡了，什麼「歡迎來到作戰室」、什麼「我雖然沒有參加過越戰，但我每天都身處戰場」。我打心眼裡嘲笑前來表達崇拜的吃瓜群眾、看不起誇誇其談的開發商，更是鄙視這個白頭商人，他們用他們的世界觀，捏造、操縱著普羅大眾的世界觀，自以為自己幾十年的摸爬滾打就誤把自己當做戰場上的戰士了，看起來是敬仰比利的，事實上又看不起比利，我不知道這樣的人是不是消滅他們人性的幫兇。比利告訴他，他錯了，他經歷的才不是別人眼裡什麼電影的點子，而是真實生活，我真是汗毛直立。

最後故事進行到這裡，迎來最後的一個高潮，戰士們與工作人員的三次衝突。在最後一次和他們進行肉體鬥毆中，所有的畫面交織碰撞在一起，這一幕是全片最震懾我的一幕，天平的一端已經站上了制高點，人慾的毀滅已經讓他們無法回歸正常人的生活，所謂的存天理是因為他們只剩下這個信念可以去捍衛。姐姐最後還是輸了，她留不來弟弟。有人說，人只要一旦殺了人，他就沒有人生了，無論是出於惡的原因還是善的原因，或者說，只要是殺了人，就已經不存在善與惡了。他能做的就只是一個剛剛嘗過初吻的英雄。

Faison在和他離別時，比利說他差一點就要帶著她跑了，Faison流露出詫異的眼神，大男孩醒悟過來，如果他不是英雄，他在Faison眼裡根本就什麼也不是。真相就是這麼殘忍。

他坐ENTER裡，車上的印度佛像支頤，平靜地看著他，蘑菇說過如果士兵會死，那麼這一槍註定會開。那麼究竟是誰在註定著這一切？誰在看著芸芸眾生間人性的泯滅和天理的升起，科科，也許只有神靈吧：「……我想快點回到安全的地方——槍林彈雨里——去保護他們——想打死我的小子們——的生命……」


神會告訴你該怎麼走，但那一條路可能並不是正確的，因為這個「正確」只是開發商啊白頭商人啊吃瓜群眾啊他們去定義的。神祇會憐憫你。


有影評說這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式愛國電影，笑死，難道你沒有看出來自李安的惡意嗎？（此惡意非貶義詞）他其實就像神一樣，殘忍地打碎之前所告訴你的，再告訴你一遍現實是什麼樣的。最後想說，李安好喜歡用特寫鏡頭啊，把人物的神情刻畫是如此細膩感人，還有啊，李安真是標標準準的天秤座和天蠍座的混合體，感情細膩和黑暗殘忍（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