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何處去？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過去快兩週了才能好好來寫一下這個片子。

上海影城刷的120幀，刷完之後木了兩個多小時，當天晚上還做噩夢，第二天一早就買票回家看老娘了。可見影響之深。李安是大師，膝蓋跪得碎碎的。

他最牛逼的是完全不用台詞，光用影像就能捕捉人生中有時候最難以忍受的瞬間，你都覺得絕望得快不行了，活著還有啥意思，再給你逗個樂，告訴你，活著本來就沒啥意思，荒誕得很，但這就是活著，每個人都得這樣活著。看太清楚了，喪得要命。

他特別擅長那種不知不覺無聲的高潮。少年派的時候我差點哭出來的瞬間是派絕望昏迷的前一刻在大浪和電閃雷鳴里以為看見了神，媽呀也是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眼淚差點奪眶而出震到回不過神。他真的太牛了。沒誰比他更會拍「意識到自我」和「意識到比自我更大意義」的瞬間。而發現自我本來就是和意識到比自我更大意義同時發生的，伴隨著對生死孤獨的領悟。這種沒辦法用語言表達的靈魂被擊中的感覺大概就是「頓悟」吧。非常神秘主義非常玄學，很東方，迷人到有無數種解釋，最後只能「拈花微笑」。所謂無法闡述。所以覺得在美國怎麼可能收視好，太玄了，不僅東方，還喪，喪還喪得人心服口服，陪他一起喪。

比利林恩最戳中我的就是：你總是處於不斷地被誤解之中，感同身受這事兒太難，你所懼怕的是別人所歡慶的……以及孤獨，最親愛的姐姐都沒法理解，最親密的戰友都沒法理解，遑論遙遠的大眾。然而這終究是頂著「美國」名字的戰爭，是大眾想像中的戰爭，唯獨不是你的戰爭。

雖然李安一向喪，但這片兒簡直喪出新高度，尤其120幀太特麼感同身受……清晰的表情和動作被不斷放大，模糊了觀看者和演員的界限。那種共鳴真的沒法說，就像在心上紮了一下，把氣球噗一聲戳破了。永遠沒辦法溝通，永遠沒辦法真實地相互理解，這是孤獨的原罪，來源於我們的自作聰明，從逃離伊甸園之後就會永遠伴隨我們直至末日。美好的情感、花團錦簇不過是幻覺，因為人生這事兒掰開了揉碎了講真沒什麼可高興的。生活有什麼真相可言？除去永恆孤獨和命定的死亡之外生活是雜蕪的。

煙花時整個人都像要炸開一般，差點落淚，語言失效，這種情感完全沒法用語言表現，不是喜悅不是惶恐不安也不是deja vu，只是那時那刻，滿世界光華璀璨，舉座歡呼——而你：「who am I？」——「where am I？」——「what's happening？」再沒有更好的方式來表現這種「人聲鼎沸裡的孤獨」了，（暴哭）那個一句台詞沒有的長鏡頭足以打120分載入影史。

比利林恩幾乎迷茫了整個片子，一個青春期的男孩，正在經歷成長的陣痛，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意識到：這個世界和你本人的世界並不是對等的。每個人的世界都和別人的世界不是對等的，儘管我們永遠都會犯自大的錯誤，以為每個人的世界是類似的，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可接近的。但根本不是。世界這個狡詐的東西，只不過是我們自身的鏡子。我們看到的只有我們自己。人沒有辦法避免用主觀的視角看世界——所謂的主觀，帶著有色眼鏡、沉湎在自己的刻奇里自我感動，對事物抱著天真可愛的幻想，覺得好人是天生好人，壞人也是有原因。誰能真懂誰呢？更別提打仗這事兒本來就是大悲劇。

你以為是愛的，不過是愛你的光環（小女友大叫你是個英雄啊的時候比利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了，那時心都碎了）。你最痛苦的經歷成就你的榮譽。人們以自己想要的（方便的）方式消費你（多諷刺，經紀人興奮地這是電影的高潮！根本不是。下一刻警衛蜂擁而上把你打倒在地）。而你一無所有。唯一剩下的是那幫糟糕透頂（沒有選擇）無法回家的兄弟，儘管可能永遠也不能相互理解，但除了彼此說一聲「我愛你」也沒有別的話可以說了。——能說什麼呢？我愛你，最不理智，最沒道理，最不符合邏輯，但卻最真實最豐富的話。我愛你，雖然你們是群糟糕的傢伙，我愛你，雖然你們根本不懂我的憂鬱，我愛你，因為我們的生命通過戰爭連在一起了。雖然孤獨得無藥可救，但有這點愛，也能努力活下去了。因為活著其實也沒那麼難——就是喪到極致了，人也還是會懷抱著希望和愛，這點天真的幻想活下去。那麼就回戰場吧，為了活得開心，何必要想那麼多，看那麼清？

Masterpiece。沒有強烈的戲劇衝突，因為生活已經比最狗血的戲劇更荒誕，沒有明顯的愛恨情仇，因為上帝啊，從來比七情六慾更難的是：我是誰？這世界如何看我？我如何看這世界？而我將往何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