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智慧

在小夥伴強烈安利下，狠心咬牙買票看了一場120幀的比利·林恩。之前我刻意的迴避著一切影評和劇透，所以在觀看影片的時候，除了片名帶來的猜測之外，對劇情毫無所知。一場將近2個鐘頭的觀影體驗是：mind blowing！當然僅在影院看一遍大概難以對這片子寫出什麼深刻見地，潦記數筆，怕遺忘。

李安的每部電影都是在講故事，這次又有了一種新穎而巧妙的講故事的方式。不了解小說原著是如何寫作的，但可以想像李安在改編和創作劇本的時候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故事的主幹以林恩的（非絕對的）第一視角展開，從時間、地點的推進和轉換來說，緊扣在一場橄欖球中場賽事表演前後，期間有多個蒙太奇式的回憶，這些回憶大體上涵蓋了兩方面內容：家庭背景（主要是姐姐的故事）和伊拉克戰事。林恩的家庭、林恩在伊拉克戰區的故事和林恩此刻回到美國的經歷，這三者交織構成了一個豐滿的林恩的形象，這也就是林恩的全部。（那堆我不能一一詳述的）新技術的一大能力就是「清晰」、「如臨現場」，影片對時間和空間的表達都在接近一種「真實」——這是一種接近於個人時空體驗的真實，而非歷史的、宏觀的真實。所以，故事的講述沒有採用跨越了幾年時間的順敘講述方式，也不是簡單的倒敘和插敘，而是「回憶」（是的讓人想起《去年在馬里昂巴德》）。我非常佩服李安講故事的tempo，他對時間點的把握之精準，是一個值得深究的話題。新技術帶來的不只是指視覺上的革新，與之相隨的是對電影中時間的重新審視。這部片子給人帶來愉悅觀影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好的剪輯。

那麼，電影美學呢？如果我們根據林恩的當下與回憶把影片中的地點分為三個，那麼似乎，李安選擇了至少三種風格的鏡頭美學來表達三個時空：處於「當下」的體育場是live式的，林恩的家庭是cosy、homie風格，而伊拉克瀰漫著黃色的光線和風沙充滿了血雨腥風（誠然如此分類有些粗暴）。

體育場的live之感，讓觀眾充分體會了高清的現場直播，甚至勝似直播，簡直是直接把觀眾拉到了現場。太清晰了，缺乏電影的美學意味！是的，這些橋段根本不需要通常意義上的「美學」，這些橋段是為了敘事，為了渲染氛圍，是為了展示劇中人物的內心。如果我們早就接受了現代藝術對古典審美的打破，那麼接受這樣現場直播式的、服務於影片主旨的、新的電影美學。

而在伊拉克戰區，一切發生的太快了。戰事的激烈當然與120幀的迅速是很好的結合，有槍戰有貼身格鬥鏡頭，而場景或開闊或逼仄。特別是中景和近景鏡頭，因為「快」而帶來的逼真感，將觀眾引入了一種人為營造的真實。近景鏡頭非常適合表現狹小空間內的動作，120幀成為了一種附加在空間之上的時間的特寫。「更清晰」這種表面現象的背後是更多的刻畫與操作。當然戰區也有慢下來的時刻，李安也有具備通常意義上美學特徵的鏡頭。比如林恩與老班長在一堵土牆下的對話，給我印象非常深刻：土黃色的牆面，藍天，一顆被風吹歪了的綠樹，兩個戰士——無論是構圖、色彩還是光影，都是常人觀念中的「美」的鏡頭。


此外，（不確定自己的回憶有沒有出錯）拍攝人物對話/交談的時候，正反打似乎沒有大量運用（大概因為參與交談的往往不止兩人），反而是表現出人物排排坐的線形——無論是豪華轎車裡還是在體育場的坐席上，以及士兵們列隊的時候——景深很淺的特寫之焦點從此人臉上移動到另一人臉上，大概是在模擬人眼的真實視覺。所以其實李安在取鏡的時候，並沒有給攝影機很多機位很多可能性，也沒有一個所謂全面的客觀的視角，而是賦予攝影機某種接近主觀的角度。一個固定機位、固定畫幅，景深淺，通過聚焦的調變來表現鏡框內的重點。有時候攝影機是在模擬林恩的視角，而有時候攝影機只是作為一個「在場」的眼睛來觀看，觀眾很容易將自己帶入成為這雙「眼睛」。只是同樣方式拍攝的鏡頭太多了，從頭看到尾也是難免有些膩味，在這一點上有待創新。

劇中人物形象的塑造還是有不足，特別是那些女性角色都被塑造成一個個臉譜和某種化身，不過作為陪襯林恩的綠葉，這些符號化的、甚至令人有些尷尬的人物形象也可以被原諒了。還有一些劇情的細節我也覺得處理的不好，比如最後姐姐與林恩告別，感覺好突然。不過這也是各有所見吧，大概不那麼重要。

說起美國票房與中國票房的對比，小夥伴直言說美國人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Anyway...總的來說，這是一部拍的既動人又很聰明的電影，結合起來這就是拍電影的智慧。他沒有被技術所累，他掌控和呈現了技術。如果說連這都不算是包含著探索新技術精神的好電影的話，那麼我真的不知道：「好電影」要長成個什麼樣子了 :) 嗯我就是對李安有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