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鬍子導演
2016-12-06 21:00:24
烈女本色
《烈女本色》/《她》
郤俊鋒
2016.12.6
大胸又不檢點的女人沒必要擔心,但是讀《第二性》的女人會把你吃掉,然後再吐出來。
她是一家遊戲公司的老闆,在同事和朋友眼中,她為人冷淡疏離,行使雷利風行,是一個無堅不摧的女人。可是,就在某一天,她被闖入家中的幪面歹徒強姦了。她沒有報警,因為她的父親曾是臭名昭著的連環殺人犯,而作為他的女兒,她再也不想和警方和媒體打交道了,她決定依靠自己的力量查出事件的真相。她要解決的麻煩還很多,她的兒子幼稚而又懦弱,她的母親即將嫁給一個小白臉,她的未婚夫有了新的約會對象,而她正在和她好朋友的丈夫偷情。某一日,暴徒再次闖她的家中,這一次,她撕下了他的面具……
《ELLE》是影片的名字,《她》是其中的一個中文譯名,另一個譯名是《烈女本色》。
「烈女」在新華詞典中的意思是剛正有節操的女子拼死保全貞節的女子。片中的她是一個剛正有節操的女子嗎——剛正不好說,可在辦公室和朋友的丈夫偷情的人應該沒多少節操吧;那她是一個拼死保全貞潔的女子嗎——應該不是,她反抗了卻沒奏效,而事後她並沒有把它當成太大的事,還時而回味一下。那她為什麼會是烈女呢?
關於她的性愛。
片中關於性愛場面的描述共有七個。
第一個場面是片頭第一幅畫面,這是大膽而又誘人的,范霍文在《本能》中也這樣用過。幪面暴徒從窗戶躍入,將米歇爾推到在地,強姦了她。她反抗了幾下,暴徒就完事了,暴徒離開後,米歇爾恍惚了一會,隨即處理了現場。然後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如往常一樣生活,在幾天之後和朋友一起吃飯的餐桌上才說起自己被強姦之事。
第二個場面是她到公司上班,在辦公室內和朋友的丈夫羅伯特,僅僅是拉上了房間的簾子,拉簾子這一時刻也是帶有挑逗意味的,遮擋住員工的空間,好似把觀看的特權給了螢幕前的觀眾,這觀眾會有一種自己能注視而簾子外的員工不能看的優越感和滿足感。
第三個場面是她坐在家中自己被強姦的那個位置上,看到家裡的黑貓,回想起自己被強姦時那隻黑貓在一旁默默注視,這是一隻貓的注視,觀眾透過貓的視覺再次享受了一次驚險的強姦戲視覺快感,米歇爾抱起黑貓說了句:「你當時怎麼不幫我一下呢」。
第四個場面是和母親喝咖啡時,母親向她說起父親,米歇爾又回憶起自己被強姦時的情景,可這一次她再回憶裡增添了反抗,她用物體打擊暴徒的頭部,這是心理的反抗。
第五個場面出現於暴徒的第二次來臨,這一次暴徒沒能得逞,米歇爾在關鍵時刻用剪刀刺破了暴徒的手臂,並揭下了它的面具,原來暴徒就是她一直渴望與慾望著的鄰居。她讓他走了。
第六個場面是在一間小旅館中,她和朋友的丈夫羅伯特偷情,她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任憑他擺佈,完事後他們在鏡前聊天,羅伯特調侃她是不是在玩死人遊戲,怎麼一動不動。米歇爾說要停止這樣的關係,恢復到朋友的位置。可自大的羅伯特總以為自己魅力過人,米歇爾需要他那樣的男人。
第七個場面是在派屈克家的地下室,一個充滿紅色燈光的地方,派屈克只有在施與暴力而米歇爾反抗期間才能進行性愛,而當米歇爾停止了反抗,他反而無能了。她一個躺在地板上,抱著自己受傷的腿,低聲哀嚎,她受到了侮辱。
第八個場面是派屈克送米歇爾回家後,又裝成歹徒闖入她家,企圖再次進行強姦遊戲。而這一次,她的兒子文森特看到這一幕,拿起木棍打向暴徒的頭部。派屈克撕下面具,輕聲說了句「為什麼」,隨後倒地身亡。
除了這八個性愛場面的描述,片中的遊戲畫面大部份也是關於挑逗的性愛的,並且跟米歇爾被強姦時的畫面相互照應,她把自己被強姦的過程的那種感受帶到了遊戲畫面之中。
一個同事把她的頭像剪切下來,置換到遊戲人物頭上,這樣,米歇爾真正成了遊戲中被性虐的對象。她給凱文一萬塊,讓他找出捉弄她的兇手,這個兇手可能就是強姦她的暴徒。
在性愛中,她總是弱勢的,被虐待的,被派屈克的一次次強制性的佔有。性愛本因是溫婉如水,令人愉悅的,雙方的生理與心理的享受。而在本片所有的性愛場面中,米歇爾都不能得到快感,她要嘛是在驚恐的掙扎,要嘛是像死屍一般一動不動。這樣的畫面配以怪異幽冷的配樂,極大的滿足著觀眾獵奇窺視的心理,這樣畸形的失敗性的殘破的性愛不能滿足觀眾對於美好的性愛所帶來的溫潤的挑逗,但是可以帶給她們在視角與暴徒重合時對她的征服與侮辱,而對於像派屈克在正常的情況下不能進行性愛的半閹割式的男人,也使得他們在派屈克使用暴力時獲得重新的勃起與高潮。
在所有的性愛場面以及性暗示的場面中,窗是不可少的,成了一種象徵,那象徵什麼呢,象徵進入她身體的一個入口,她的性器。片中一個有趣的情節,一隻麻雀飛向她家時,卻撞在了窗戶的玻璃上,掉到地上時還被黑貓咬了幾口,她想救這隻麻雀,還打電話給醫生,可最後麻雀還是死了。麻雀或許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徵,也像徵著派屈克,當窗戶關上時,若要拼命闖入,最後只有死路一條。
關於她的快樂,只能靠自己去爭取。
她愛上了隔壁的鄰居,一個年輕有朝氣,身材高大,眼睛深邃又有神的男人。派屈克差點幫她抓住了兇手,又送她進屋,臨走時,米歇爾對他說「我做奶奶了」,還小聲低語了一句「我為什麼要說這個」,可能是潛意識裡孤獨的外露。透過一扇窗,她窺視著派屈克的一舉一動,音容笑貌,為了看得更清楚一點,她透過瞭望遠鏡,攝影機的鏡頭時而切換到遠處的派屈克,時而切換到正在自慰的米歇爾。米歇爾以窺視派屈克而得到滿足,而作為觀眾的我們窺視著米歇爾自慰而得到滿足,因為她發現不了我們,甚至米歇爾偷窺的這一種行為就已經讓我們滿足,這個下流的女人,終於露出了慾望的本色。她邀請派屈克和妻子一起來過新年,在飯桌下,米歇爾脫掉鞋,用腳底慢慢摩擦著派屈克的腿,繼而往上,她用充滿慾望的眼神看他,挑逗他,她孤獨,她喜歡眼前這個男人,她想要他。暴風雨快要來了,颳起了大風,派屈克來幫她關窗戶,她在風中顯得慌亂不知所措,輕輕的投入他的懷抱之中,做小鳥依人態。觀眾都以為此處應有一段翻雲覆雨,可派屈克做不到,對於溫順的服從的女人他硬不起來。他離開了,留米歇爾一個人在猜疑,這是為什麼,她沒得到滿足。
他躲在窗戶後面偷窺派屈克,獨自自慰。颳大風時,派屈克因為她的窗戶打開著跑來幫她關窗,而窗戶關上時,他卻不行了。窗,窗,窗。
關於她的家人。
有其女必有其父。
她的父親是天主教忠誠的信徒,小時父親每天都為她禱告,也為一些鄰居的孩子做禱告,可有一天,鄰居們拒絕了他這種行為,他拿了槍和屠刀,展開了殺戮,警察逮捕他時,米歇爾站在身旁,冷漠的看著人們。她身上遺傳了父親的勇敢冷峻,冷淡疏離,父親的作為,使她不再相信天主教,教宗救贖人類簡直就是一個笑話。她把父親的過錯視為一次意外,並沒什麼大不了,強姦也沒什麼大不了。父親帶給她的影響不僅在基因里,也在她成長的社會現實的陰影里,人們都說「她是殺人犯的女兒,她沒有為父親的罪而感到愧疚」,人們隨意的把食物潑在她身上。她不再相信警察與媒體,媒體在電視上對她父親的每一次大肆渲染都是對她的又一次傷害。母親去世後,她決定聽從母親的遺願去看父親,可在監獄中的父親得知女兒要來看自己後,上吊自殺了。她見到死去的父親後,這一生積攢的怨或恨也仍無法歸還於他。
有其女必其母。
她的母親是放蕩而又可悲的。母親花錢和比自己還小的男人鬼混,居然還要和他訂婚。母親問米歇爾如果我和拉爾夫結婚你會怎麼做,她說「我會殺了你」。在聚會上,當母親宣佈自己訂婚時,米歇爾用大聲的尖笑來嘲諷她。當母親因中風住院時,她一直懷疑母親是裝的。母親快死之前,電視中播放著天主教做彌撒時的畫面,可畫面一直在卡頓,米歇爾換了台。她為母親找一塊合適的墓地,在那裡,幼稚懦弱的兒子惹得她大發脾氣,她把母親的骨灰撒在風中,或許這才是母親最好的歸宿。母親同樣是父親行為的受害者,她和米歇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求著快樂,對性也好,對生活也好。
有其母必有其子。
表面上,文森特是一個膽小懦弱而又萬分幼稚的男孩,他被強勢的女朋友罵得啞口無言,一心以為自己可以做一位好父親,可屢屢犯錯,且幼稚任性。他會因為母親說孩子不是她的而大聲爭吵,罵母親賤人。可最後,在看到母親被強姦時,他還是勇敢的出手,打死了暴徒。這最後一點點的勇敢是母親給他的。母親是愛自己的兒子的,為他租房子,還把公司的遊戲發佈會交給兒子舉辦,只是看到兒子在女朋友面前的懦弱無能時才顯得怨,怨他為何如此幼稚而可笑。她要幫助兒子成長,讓兒子成長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殺個人。
關於她的情人。
前夫。她還留戀著他的前夫理察,只是因為理察曾打過她才離的婚。理察有了新的約會對象海琳,她是一位瑜伽老師,年輕漂亮健康,米歇爾在朋友面前裝作不在意,可私下偷偷去會見海琳,她嫉妒她,邀請她來家裡過新年聚會。準備點心時,安娜對米歇爾說「你是不是想在她食物里放根針」,最後海琳竟在食物中吃到根牙籤。她真的還留戀著前夫,開始時,前夫想用自己的創意來跟米歇爾的公司合作,她拒絕了,認為他還是適合寫小說。可最後,目前夫由於海琳並沒認真看他的書而與她分開後手,米歇爾同情他疼愛他,讓他跟公司員工交談合作的事宜。這是她還他的方式,我在事業上幫助你,希望你能記住我的這份好。
性夥伴。其實我想用炮友這個詞的,可又覺得它太露骨。米歇爾的性夥伴是她最的好朋友安娜的丈夫,那是一個自大的人,以為米歇爾一直依賴於他,只有他想要,她都會滿足。片尾的時候,安娜問她和羅伯特是怎麼開始的,她說「是一個機會,當時我很孤獨,我很想和別人睡覺,剛好就是他」。在旅館中如死屍一般枯燥的性愛結束後,她向羅伯特提出停止這一段關係,回到朋友的位置,羅伯特仍以為她在開玩笑。在遊戲發佈會上,羅伯特當著她的面和安娜調情,她受不了,她感到眼前這個男人是如此狂妄自大,可惡,可恨,她想報復,她向安娜坦白了。
朋友。她有一個好朋友安娜,安娜一直陪在她身邊,她們曾有過一次同性間的性愛探索。影片的結尾是米歇爾和安娜向墓地深處間走去,並計劃著以後一起同居,這是意味著要一起到死嗎?范霍文在《本能》中也描述過雙性戀的女性角色,我曾看過一段對雙性戀的評論「我操了全世界」,或許這樣的雙性戀人物更能將人物深層的慾望與渴望展現出來,或許男人都是不可靠的,只有通過自己和女性的相互扶持才能走下去。
烈女的本色是愛我的人我會以愛回報他們,比如對前夫的愛就是在事業上幫他一把;對兒子的愛就是讓他殺個人讓他成長。
烈女的本色是對我的侮辱我會加倍還回去。
對於同事凱文的捉弄與侮辱,她讓凱文脫掉褲子,滿足了她在視覺上的征服欲。凱文把她的頭像置換到遊戲裡,可能只是對她的一種情慾迷戀,自慰的對象,而她讓他脫掉褲子這一實際行動卻是實體感官上的佔有,一種帶有挑逗性的警告。
對於性夥伴羅伯特的報復,只是將他們之間的事向安娜坦白。
對於派屈克對自己的侮辱。你能想像一個男人在合適的燈光時間地點裡不能同你做愛,而要以一個暴徒形象先打你一頓在你求饒過程中滿足自我後即刻離去所帶來的侮辱嗎。她在翻車後,打電話的三個人依次是安娜、理察、派屈克,派屈克來拯救她,為她處置傷口。她原諒了他以前的所作所為,去他家吃晚餐,然後在地下室裡,派屈克再次侮辱了她,一次不完滿的兇殘暴力的性愛讓她受辱,讓她絕望,她要報復。在遊戲發佈會後,她讓派屈克送她回家,在車中,她說「變態,你是一個變態,你對我做過的事你以為你逃得掉嗎,強姦人的兇手,我要去報警」,派屈克以為這是對他的挑逗,激起了他佔有她的慾望,如果他不去她家,就不會死,可他去了,試圖再次以暴力的手段得到她,侮辱她,他死於她兒子的棍擊下,可能如她所料。我愛過你,給過你機會,原諒過你,而你卻一再的侮辱著我。
她生性中帶著烈,帶著火,表面寂靜無聲,內心熱情似火。對於警察的鄙棄,對於天主教的嘲笑,對於社會的漠視。是社會塑造了她,是那些男人成就了她。
片中的女的都是個性上強大而自立的,她的母親、她的女朋友安娜,她兒子的女朋友,她前夫的女友。還有派屈克的老婆,那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在丈夫死後,她感謝米歇爾,感謝她曾滿足過他想要的,「他是個好人,只是靈魂受到了折磨」。而片中的男性要嘛狂妄自大自以為是,要嘛幼稚可笑懦弱愚蠢,要嘛變態殘暴猥瑣下流。
在塑造米歇爾多元性格與波瀾經歷中,她總是堅韌沉著的應對,看似無力,實則重擊。影片的兩種視角交替使用,一種是以米歇爾的視覺角講述著自己的慾望,自己的慾望通過自己的視角投射於片中的他人,佔有他人,愛他人,報復他人。另一種是全知視角在注視著米歇爾,她的一舉一動,她的被奸,被摧殘,她的壓力。我們掌握全知視角時,我們享受著窺視米歇爾不堪一面的快感,我們想要推到她,想要玩弄她,想要征服嘲笑這個烈女;我們掌握著米歇爾的視覺時,我們是慾望的主體,我們害怕被強姦,我們害怕被傷害,我們想要愛,想要打開窗,想要溫暖。兩種視角的交錯構成了旁觀與親歷兩種感受,而無論是旁觀還是親歷,加在米歇爾身上的都是情慾的投射,是一種渴望被強姦又害怕被強姦的雙重存在。進而她只是一種窺視的對象,即使她最後反抗報復,她的整個過程都是被人們所窺視的。我們喜歡看一個人反抗勝過看一個人順從。
正如蘿拉穆爾維在《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中傳達的「女性只是被看的對象」那樣,我們對於米歇爾的注視,也是希望體會她身上那慾望的滿足與慾望的反抗所帶來的視覺快感。
烈女本色,愛我的人我會愛他們,侮辱過我的人我會加倍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