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導演: 李安
2016-12-08 18:18:53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裡除了碧昂斯還剩下什麼》
最近兩部大熱的電影,都是導演本人的飛躍之作,一個是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一個是新海誠的《你的名字。》。兩部影片都展現出了不同的「真實」,後者描繪真實的青春情感,前者依靠新技術,用無比寫實的畫面,展現出了比畫面更真實的、比利們的困境。
舉重若輕,臻入化境,說得就是李安這部影片的水準。有人不服,說這幾乎算不得一個完整的故事,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和三段式經典結構,只講了形形色色的人在這2天裡與大兵比利的交集和談話,更多的是對他的看法。
但這依舊是一部發人深省的偉大電影,因為它沒有在編情節,它在講真話,它站在真實的生活這一邊。
生活里哪有那麼多持槍動炮的大情節,所有的驚心動魄就藏在每一次談話裡,每一次勸說和誘導里,每一條簡訊和每一個親吻里。你以為只有戰爭和災難會重塑一個人的三觀嗎?不。出去看看,多聊一聊,像比利一樣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評判。短短2天,比利的每一場談話都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他告白,質疑,流淚,也沉默。他人生最重要的改變沒有發生在伊拉克戰場上,而是發生在最普通的日常生活里。這裡,才是更可怕的戰場。
這是一個解不開的困境:伊拉克戰場上沒有意義,毫無榮譽可言,被利用和拋棄的年輕士兵對此心知肚明,他們在用生命讓事情變得更糟。可回來又如何呢?心機政客替他們掛上高高的大紅花,像手辦一樣擺在表演台正中「一動也不許動」,真名天女率領全民對著他們意淫,把他們唱成性感的娛樂品,投資商要把他們變成電影明星,宣揚戰爭的正義和英雄的必要性,為了製造又一場好萊塢的勝利。工人們才不管他們是否保衛了國家,妨礙自己工作的,威脅到自己飯碗的,一律是敵人,哪怕他們身處同一個階級。年輕姑娘們固然熱愛英雄,她們會為英雄獻上愛和身體,卻不會為一個真實的士兵買單。
李安用大師筆法描繪出了這幅人性的浮世繪,但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就只有B班嗎?如果用工人或姐姐的角度去講述,這又會是個什麼樣的故事?
看吧,有多少種立場就有多少種正義。所以這裡才比戰場更可怕。
「還能怎麼樣呢?」酒館的服務生生和兩個大兵坐在無人知曉得角落,眼神像嘴裡的煙一樣迷茫。也許他們會交換位置,一方為了家裡的生計選擇上戰場賣命,一方回到低薪酬的漢堡王端盤子,然後發現自己在和平里也依然活不下去。比利是出於生計所迫才選擇回到戰場的嗎?不。被人殺死和被人愚弄不是一回事。現實生活複雜到無法看清,而戰場,還好有戰場,敵人清晰可見,戰友就在身邊,支付的代價只需要生命,「他們只是想殺掉你,但沒想讓你看起來像一個傻瓜。」
——所以送我們回戰場吧,回到安全的地方。
*******************************************************************************************
影片中,這是一個普通人得不到尊嚴的社會。
尊嚴在「球隊輸贏」上的老闆,
尊嚴在「拍出電影」來的製作人,
尊嚴在「沒有出錯完成工作」上的經紀人,
尊嚴在「9分鐘內拆好舞台」上的工人。
我們的尊嚴在戰場。
雖然這是一場不名譽的戰爭,
雖然我們是被生活逼迫而來,
雖然我們付出生命在打的仗毫無意義,
但這是我們真實的生活。
除了它,我們已一無所有。
所以它不能被出賣,不能被扭曲,再多的錢也不行。
「先生,這是我們真實的生活,不是故事,而你卻想把它變成另外一回事。就算你給十萬美金,我們也不會把它出賣給商人利用。」
比利所守護的,是他們作為無人理解的士兵,作為一個人,唯一剩下的最重要的東西。
你可以叫它良知,正義感,或者隨便哪種道德。但在這一刻,比利拒絕的不是一攤生意,而是一樁謊言。他做出了一個普通人所能做出的最偉大的舉動——維護真實,哪怕歷史要求他粉飾。
有幾個人能拒絕?當全民要把你捧成英雄,只需要你變成不是你的人,出賣你的經歷,把它抽象成一個符號,你就可以接受萬民敬仰,甚至書寫新的歷史潮流——能拒絕嗎?
但生命的尊嚴不在於書寫歷史,在於維護有價值的東西。
「拒絕的好!我們知道你在為我們著想,要是他們看了我們的英雄影片覺得很帥,送更多的年輕人上戰場,那可怎麼辦。」年輕的戰友笑著說。
「我要努力挖出更多的新石油,結束這場戰爭,讓我們的年輕人從戰場上回來。」石油大亨笑著說。
「你繼續挖你的,我們繼續殺我們的,別說是為了我們而發起的戰爭,別忘了,是你們把我們送上戰場的。」班長笑著說。
誰在維護國家的未來?誰在粉飾歷史和戰爭?一目瞭然。
你可以利用我們的生命,命令我們替你去死。
但你不能利用我們真實的生活,扭曲它的意義,把它變成一個方便利用的符號,一個政治家口中的煽情精神,一個欺騙民眾的把戲,一個虛偽的玩意。你不能玩弄我們的尊嚴,把我們嗑碎靈魂所經歷的一切,變成一場用來誘惑那些一無所知的普通人的,盛大的中場表演。
我需要一個士兵。
你需要的是誰。
戰場上的我們,至少能反擊,能對抗,能彼此保護,能死得其所。敵人只會殺了我,不會讓我當眾成為一個傻瓜。他們不會試圖把我變成另外一個人,不會扭曲我,改變我,盜竊我除了生命以外最重要的那些東西,讓我成為眾人狂歡中的一個小丑。
我們不是英雄,是有尊嚴,有職責的士兵。要是回來,我們還能是什麼呢?聖教徒都比這裡對我們更有敬意。你還是讓我死在戰場上吧。死在痛擊敵人,保護戰友的名譽里,死在真實的生活里。
就算沒得選,我們依然可以選擇不去撒謊。
就算一無所有,我們依然可以保衛尊嚴。
「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
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
一個聲音高叫著:
爬出來吧,給你____!」
「班長,他在撒謊!」
所以我們的答案是不行。
這裡的歷史不需要活著的我們,歷史只需要符號。因為符號易於傳播,易於教誨,易於記憶。因為人們呢,「很容易遺忘」。
——所以送我們回戰場吧,回到安全的地方。
********************************************************************************************
電影最精彩的高潮部份,我覺得不在比利與商人對峙那段,雖然就像黑人製作人吐槽的那樣,那確實是一個「電影高潮」。
(我為這句吐槽拍案叫絕,這句話再一次證明了這是一部向「真實」致敬的電影。電影永遠只能像生活,真實的生活是無可取代的。)
在我看來,真正的高潮在中場表演。
120幀的優勢完全體現出來了,盛大爆炸的煙花,轟隆作響的音效,眼花繚亂的走位,震耳欲聾的腳步,清晰到毫髮畢現的畫面,這場表演比戰場還像戰場。這一刻,我完全能夠理解比利的內心,和他同樣呆若木雞:人們為什麼要在和平之地,製造這種像戰爭一樣的東西?
而比利回憶中的真正戰場——土氣,簡陋,雜亂,兩方隊伍跟過家家似的守著兩棟土樓,進行著毫不帥氣的生死相搏。
但就是這樣強烈的畫面對比,讓人身臨其境的感受到什麼是戰爭。大部份電影,靠著毀天滅地的特效,以為就能表現戰爭的可怕——好像撲夠了脂粉,男人就可以變成女人。但這裡的戰爭,沒有一個大場面,異常安靜,卻無比真實。
它是臨上場前「我愛你」的挨個告別;
是根本聽不清命令的嘈雜環境;
是比利衝出去之後,戰友還沒搞清他的意圖就去支援的本能;
是把受傷的戰友推下戰壕;
是一個人抵著另一個人的呼吸,在狹小的管道里掙扎;
是把刀插進對方的喉管里,只管刺、別體會;
是看著敵人在血泊中展露微笑,手指向天,彷彿在說「看,神來接我了」;
是因為一次無效的拯救失去戰友,從此受到全國的表揚。
比利最糟糕的日子,除了失去戰友那天,恐怕就是中場表演這天了。
我曾經做過舞台劇,看這段的時候特別觸目驚心——電影把舞台氣氛拍的太真實了。
我相信做過舞台演出相關工作的人,都至少有過一瞬間,察覺到這是一種多麼噁心和混亂的工作。台上的表演有多光鮮亮麗,台下的陰影就有多黑暗綿長。打仗一樣的準備,無秩序的混亂和緊張,四處亂竄的工作人員,渾身發抖強裝鎮定的演員,爆炸一樣的舞美燈效,以及站在舞台上,哪怕有一萬個人和你共演,也能感受到的無比真實的緊張和孤獨。觀眾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能夠刺穿你。他們都是主宰,他們全在審判。
而B班在大螢幕後站成一排,「像待宰的羔羊」,大幕拉開,他們這才明白,這裡不是戰場,是刑場。
戰場上,你好歹可以拿起武器自衛,好歹看得清敵人是誰,好歹還有可以保護的生命——他人的或自己的。你好歹還可以動,可以跑。
但是在刑場,你不被當做一個真實的人看待。你兩手空空,沒有權利。敵人四面八方隱藏在暗處的觀眾席,你站在聚光燈下,手無寸鐵,你分不清他們和普通人的區別,你甚至不明白他們要奪走你的什麼。你不知道那槍聲什麼時候會響。你不能動。
「我在這裡,到底是誰?」
還沒來得及發問,你就已經被公開處刑,消費乾淨了。
「傻大兵。」
伴舞的男郎笑著說。
真命天女已經成功活成了商業符號,連一個正臉的鏡頭都不需要有。
觀眾用嚼著爆米花的嘴支持著軍隊,他們很忙,還要關心下半場球賽。
人們追求安全的刺激,所以在和平里製造慶典,製造漫天煙火,製造體育競技,製造性愛,製造一切沒有硝煙的戰爭。在這個戰場,除了性命和錢會被緊緊捂進口袋,真情,尊嚴,名譽,榮耀,自由,正義——有什麼不能拿出來的嗎?
這裡除了碧昂斯,還剩下什麼?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是否值得你們豁出性命來保護。」
比利向著國旗敬禮,淚水不停落下。他的國家在哪,誰能回答。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士兵無話可說。
「這裡是戰場,要找一個比你的生命更浩大的存在。」
不是家庭,不是國家,那麼是歸屬嗎?是命運嗎?
是什麼連接了你與命運?
是理解。
到理解你的人身邊去吧,那裡就有你的命運。
「那槍聲已經響了,你準備好了嗎。」蘑菇笑著問。
「啊,我準備好了。」比利說。
大兵的車上坐著象頭神迦尼薩。
那是印度教里,排除障礙之神,命運之神。
********************************************************************************************
電影塑造了很多讓人過目難忘的配角,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製作人和經理人。
「我在努力。」製作人很可愛,永遠在講電話,他本事不大,卻興緻勃勃,是片子裡為數不多對B班真正保持敬意和喜愛的人。
「真羨慕你有一技之長,要是我也有就好了。」神吐槽,沒有一技之長的人,大多都去做製作人了。
「找投資雖然很難,但更難的是下決定。跟著你的心走,做它認為對的事情。」製作人不是商業混蛋,他也許只是個不成功的小人物,但他懂得什麼值得敬重。他依然沒有放棄拍片,但他代表的是一小股善意。
這麼一個講戰爭的片子,為什麼要插入電影的事?
電影代表著消費。生動的消費。傳播力強的消費。它可以把真的變成假的,以故事的名義。也可以把假的變成真的,以大眾的名義。
什麼東西可以,什麼東西又不能被消費呢?
講故事的人啊,你知道什麼東西能變成故事,什麼東西不行嗎?
我想這是電影留下的一個問題。也是所有做電影的人,值得去思考的問題。
另一個經理人的角色,看到他就會想到倉鼠。《動物方城市》里,穿西裝打領帶,用手帕擦汗,謹小慎微的倉鼠。哆哆嗦嗦,手忙腳亂,滿口承諾,內心慌張厭煩。
B班只是他工作的一部份,比利初見面就要求的頭痛藥,他在最後一天才拿給他。這是藥,是關係到一個活人身體健康的東西,電影用這個小細節就告訴了我們他是什麼人。他關心B班嗎?不,他只關心B班會不會給他的工作帶來問題。他和那些找碴的工人、場地的警衛是本質相同的普通人。B班的士兵邀他去戰場看他們,但我們都知道,他轉過身就會忘了B班,去迎接下一個工作。
這是現代社會很冷漠的一種人際關係,一切都是為了工作需要。相比之下,B班的兄弟情閃光的像金子。
還有啦啦隊員,沒有愛情就沒有故事。有意思的是,在好萊塢的老片裡,女人最喜歡被英雄帶走,成就經典的浪漫。換到現代,喜歡英雄這點雖然沒變,帶走卻免了,浪漫變成了「英雄獨自返回戰場,我在這裡痴痴等待。」
比利提出帶她私奔的時候,啦啦隊女露出了困惑和譴責,她是英雄的迷妹,還是偉大到足以把自己所愛送上保衛國家的戰場,誰知道呢。她最初明明被比利真實而非英雄的一面吸引,卻又在比利對她吐露每個女孩都愛聽的愛語時,冷靜的把比利推開。
這不符合戀愛基本法啊姑娘。果然女人心,海底針。
有趣的是,全片兩次告白,都是B班的兄弟們對彼此說的。比利的父母姐妹,戀人親友,一次都沒有對他說過「我愛你。」
這是只有互相理解的人,才能說出的話。
因為他們共享命運。
姐姐那麼愛比利,那麼想幫助他,卻依舊不理解他。她只看到那裡殺人,沒看到這裡吃人。
說真話的人是要下地獄的。
所以我們只能被送往伊拉克戰場。
做真實的人是要眾叛親離的。
所以我們自願走向伊拉克戰場。
那裡有死亡,但沒有毀滅。
那裡是靈魂最安全的地方。
「有一點總比沒有要好。」
「不,有些東西,沒有比有要好。」
作為編劇,真心覺得裡面的台詞沒有一個標點符號是廢話。好的表達總是意在言外,其實故事不是最重要的,怎麼講故事也不是最重要的,你的故事和講法是要說什麼,你到底要呈現和表達什麼,這個才是最重要的。文以載道,電影亦如是。
生命力在種子裡,不在土壤里。如李安所說,故事只是手段。
哪怕用最粗糙的民間白話去講,偉大的故事依然偉大。它的生命力,不在表現形式或媒介上,而在「道」上,在創作者的思想和態度上。如果不是深切關懷比利們的處境,這個故事不會以比利的視角去講,也不會講出這樣的真實和厚重。
反觀我們的某些電影,把概念當哲理,拿口號當信仰的,太多太多。縱使技巧純熟,也多是高高在上的批判,少了真正的人文關懷和悲憫。這裡特別點讚《親愛的》和《搜索》兩部國內佳作,是相當有力量的關照現實的電影。
李安導演,包括該電影的很多演員,都在訪談里把這部電影,當做一個關於愛、勇氣和忠誠的故事,一個年輕人終於在這世界上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但我卻寧願把它理解成一個在困境中堅守人性,最終找到歸屬的故事。
願我們的電影也終能找到自己的歸屬。
——致敬李安,致敬原作,致敬一切守護真實的人們
於2016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