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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半場無戰事

6.2 / 24813人    110分鐘

導演: 李安
編劇: Jean-Christophe Castelli
原著: 班方登
演員: 喬歐文 克莉絲汀史都華 馮迪索 蓋瑞特荷德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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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黑

2016-12-09 15:56:42

純粹的美國小說,不純粹的美國電影


電影擼了兩遍,小說擼了一遍。如果嫌電影劇情平淡台詞囉嗦,其實小說更甚,電影已儘可能提煉了主線副線,僅從改編角度看其實做的還不錯,基本忠實於原著,也有在原著基礎上進一步放飛主題。
 
小說大量篇幅都是很cynical地描寫牛仔隊老闆那個富人階級的種種虛偽作態,尖酸刻薄的比喻順手拈來,使得比利更像個觀察力敏銳的人類學家而不是高中肄業的傻白德州小鎮青年(which讓小說顯得二流感,也使人物性格略失真),影像化後這種刻薄嘲諷倒是沒那麼直白和咄咄逼人了。
 
小說最喜歡的一段是比利在家度過的兩天,盧瑟又作天作地的家庭氣氛和比利的小孩子心性刻畫得相當傳神。而電影僅保留了慘兮兮的姐弟談話和家庭聚餐。還有一段電影沒拍,中場秀完了後他跟家人打電話,一邊聽家人誇他電視上很帥,一邊對他媽內心OS那裡也是生動,小說中他跟家人的互動都還蠻精彩的。
 
作為重頭戲的中場秀,小說極力描寫的是比利身處宏大排場中的高壓緊張感和載歌載舞的軟色情氛圍帶來的荒誕感(「整個舞台變成了一場盛大的前戲」,感覺自己當了「鋼管舞的鋼管」)。
電影這一段極致的音畫技術使得大舞台的聲光電造成的緊張能直接作用到觀眾的生理反應,而電影因為強力插入戰場閃回,又賦予了「荒誕感」更多的含義(英雄主義被商業資本可鄙地消費、作為戰士經歷生死考驗的神性時刻回憶與「我需要個大兵,為我挺身而出,幫我扛東西(I need a soldier that ain't scared to stand up for me, known to carry big things)」之類的膚淺歌詞混合在一起的可笑可悲),小說里黑出翔的碧昂斯軟色情肢體表演(搭配陸軍儀仗隊這種制服誘惑的「興奮劑」)倒成了邊角料(因為全程背影嘛)。【看到這一大段把電視娛樂與流行音樂黑得這麼酸爽,作為從業人員我也是大寫地服氣】
 
電影的「加分項」最多的還是體現在比利回憶中伊拉克的日常出勤以及陣地遭遇戰,這些算是電影劇本實打實的腦洞(特別是夜晚搜查和管道近身搏殺兩場戲),看資料說李安也專門拜訪了伊戰老兵做了很多功課,夜晚搜查那段也難得地感覺得到導演對伊拉克人的一點同情:身為一家之主的男人在沒有法律沒有秩序的國家為保護家人藏有幾把手槍就作為聖戰分子被抓起來(雖然可能確實是吧),那個場景中一家老小看向「侵略者」的仇恨眼神讓人不是滋味——這顯然是歷史上遭受過侵略的國家的人才會有意拍出的畫面。與之對比的是一個從沒上過戰場的橄欖球隊老闆演講中把這場侵略戰爭鼓吹為「正邪之戰」,一個球隊經理在層層警察警衛護衛的高級宴會廳還大搖大擺地配槍——這些卻是美帝口口聲聲要捍衛的自由。
 
關於伊拉克的戰場生活,小說中比利最大感受是身處陌生國度被仇恨包圍時「生死隨機」的恐懼——當地人恨他們,巴不得趁他們放屁打嗝稍微走神的空擋就用冷槍流彈讓他們領便當(用土共的話說: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電影中的比利在吐嘈一場不義之戰引發更多的為戰而戰之餘,也有了一點點把交戰對像當個人而不是化外妖魔去看待的自覺。
電影裡Shroom在開戰前說的「他們(聖戰徒)是真正的鬥士,我們在別人的地盤,要保持敬畏」,比利最後嗆富商那句「就算你不吝嗇,我們也不想被商業利用。聖戰徒都比你對我們更有敬意一點」,這也是全片最辛辣的一處反諷——在一個軍人被政客操縱,被商業消費,被吃瓜群眾刻奇的年代,真正的「看重」反而只能來自於刀刃相向相互恨之入骨的敵人?(「起碼聖戰徒只會要你命而不是要你看上去像個十足的傻瓜」(Mango語))

小說中的比利作為一枚本來沒啥文化的年輕大兵,經歷了「美國平凡的一天」,見識了兩個世界的巨大鴻溝後,也不免產生種種疑問:這一切怎麼發生的?如何搞定姐姐巨額的醫療帳單?如何購買一支球隊?如何撬動所謂資金槓桿?如何管理把運動員能武裝到牙齒的用品庫存?是誰把自己送上戰場堵槍眼,又是誰讓超級碗、中場秀這些「巨大的蠢事」發生並且無法避免?(比利骨子裡好學,想要搞懂這個世界的豐富性,給自己定的目標是像Shroom那樣多看書,當一個博學的人)——這些問題背後其實也是作者本·方登對於日益分裂的美國社會的憂慮。旁觀今年美帝大選的種種社會生態,美伊戰爭十年後,本·方登這種知識分子的憂慮恐怕只能加重了吧。
電影中那個滿嘴砲火車的好萊塢製片人最後難得正經地對比利說,我們無法理解你的經歷,你的故事,但這個國家需要去理解。——這裡也是可能導演借製片人之口在講,美國人不僅是需要去理解自己的軍人,那些被送上前線當炮灰的比利們,也需要去理解那些不同於自己的「別人」,甚至是完全對立面的「敵人」,就算做不到理解,起碼也要保持一點尊重。
 
小說在比利道別Feision,小弟弟還硬著,但心裡明白他再也見不到她的傷感中落寞收場(他姐並沒開車去球場找他)。
電影結尾讓比利跟他姐來了個當面道別,然後又是意念中跟蘑菇道別,雖然是為了完成最後的real movie moment的催淚煽情,但也算正面交代了他與這兩個精神上最親密的人的關係結局:「拒絕姐姐回到戰友身邊」&「繼承Shroom的精神衣缽去理解人去愛人(即使他的職業使命是殺人)」——這聽上去很悲傷,但也是導演跳出小說框架對比利這個青年的溫柔期許吧。
 
簡而言之,小說仍是「美國小說」,但電影已不純粹是「美國敘事」了。
本·方登關注的是美國社會生活中人們習以為常卻讓分裂隔閡日益加深的那些「巨大的蠢事」,雖然豬腳是遠赴異國打仗的大兵,但落腳點還是知識分子所操心的美國國內的貧富分化、階級壁壘、資本運作、意識形態等等。
李安作為一個東亞人,對這個純粹的美國故事加了一些不那麼美式的外延(比如Shroom中士的印度教信仰、伊拉克人被侵略的「體會」),最後還是隱隱宣揚「仁者愛人」的理念(雖然說教意味約等於無)。
就好像如果題材是三體那樣的外星人入侵,本·方登關注的是地球人類的分裂世相,而李安可能就去挖掘三體星人的人性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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