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歐維的男人的悲喜劇人生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說實話，如果不是提前看了下影片簡介，知道影片的編、導皆是瑞典人，單從敘事方式和視聽語言來看，第一印像是，這是一部法國電影。之所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一來是相比於瑞典，法國電影看得更多一些，碰到類似風格的影片就會先入為主地以為是一部法國片，二來是這部影片的溫情浪漫橋段和在細節處製造笑料的方式，真的很容易讓人想起向來喜歡於細微處創造奇蹟的法國片。以致於影片結束後，又重新看了一遍簡介，確認影片的確是一部地地道道的瑞典片，這才斷了關於法國片的念頭。

其實想想，瑞典雖是北歐小國，但在世界電影史上卻有著極為精彩的表現，當然這主要歸功於世界級電影大師、現代電影之父、作者電影最典型最卓越的代表，英格瑪·伯格曼。這位瑞典電影宗師所執導拍攝的影片如《野草莓》、《第七封印》等，在世界電影史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簡介中聲稱這是一部喜劇片，這話沒錯，一個刻板頑固又有點潔癖的老頑童，心灰意冷，屢次自殺都被人攪黃，最後氣急敗壞，仰天長嘆「看來自殺並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容易」。這麼一個故事，即使想想都令人莞爾，何況又被導演以如此幽默的光影形式表現出來，怎麼會不是一部喜劇呢？但這部影片絕不是一部爆米花似的只為取悅觀眾的單純的喜劇，事實上，它有著一個相當堅實的悲劇核心，它所探討的問題以及它給出的答案，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令人悲傷甚至悲哀的。這也就是為什麼很多人觀影之後對我們的主人公歐維深感憐憫和同情的原因之一，其實我們憐憫和同情的不是別人，而恰恰正是我們自己。

影片一開始就為我們展現了主人公歐維的小暴脾氣，看什麼事都不順眼，看誰都覺得是白痴，而且導演相當耐心地刻畫了歐維刻板頑固的人物形象，特別是早上巡檢的那個順序剪輯段落，配樂幽默有喜感，與歐維一本正經找碴的行為簡直絕配。但直到此刻，作為觀眾，我們仍然無法理解歐維的壞脾氣，也自然無法理解歐維本人，更無法與影片主人公產生共鳴（與影片人物產生鏡像般的共鳴，在某種程度上既是電影的敘事策略，也是電影的目的）。於是之後，在歐維第三次自殺時，影片忽然閃回到他的童年，而童年的第一個場景就是母親的葬禮。

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幼年喪母意味著無法完成正常的成人禮，即便成年，這孩子也必然帶有某方面的缺失。對歐維來說，這種缺失具體表現為伴隨了他一生的孤單以及對孤單的恐懼。影片對歐維與妻子索尼婭共同生活的情景著墨甚少，不過我們從那些極少的片段中可以推斷出他和妻子的共同生活還是相當幸福和快樂的。這段期間，索尼婭的愛和溫暖，在某種程度上充當了那種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得到過的母親般的無條件的愛和溫暖，一直伴隨他成長的孤單和恐懼被這種愛和溫暖所取代。但這種取代隨著妻子索尼婭的離世而宣告崩潰，歐維又一次不得不赤裸面對幼時的陰影。但他拒絕面對，表現之一是不承認妻子已從自己的生命中離去，表現之二便是自殺。影片最後並沒有明確交代歐維是否是自殺，但這種含糊不清恰恰說明他有極大有可能是自殺，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們可以說，這個叫歐維的男人直到生命結束也沒能從母愛的缺失中走出來。

可以說影片穿插敘述了歐維的幾乎整個生命史，由此我們對歐維這個人物也有了更深的了解和理解。歐維是個小人物，這是影片一直試圖告訴我們的一個事實，他是一個像我們一樣的人，誠實、正直、勇敢、堅強、有愛心、有責任感，但同時又很渺小、很無力、生活中充滿了艱辛和無奈、多數時候不得不向強大的勢力低頭。影片塑造這麼一個人物，它所要探討的問題也就顯而易見：一個像這樣的普通人，在我們這個社會中，究竟有沒有辦法得到幸福？影片給出的答案相當悲觀。當然悲觀了，一個幼年喪母、青年喪父、婚後喪子（兒子或者女兒）、老來喪妻、一生孤單恐懼、最後孑然自殺的人，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理直氣壯地說他是幸福的。歐維沒能幸福，那我們呢？

不過，歐維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對自身的反思和拯救，在這部影片中促成他做這種反思與拯救的是溫暖的鄰里之情。可以說，儘管影片有著那麼一個悲傷的精神核心，但仍然看起來像一部喜劇片，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影片製作者將那種悲傷化解在了溫暖寬厚的鄰里之情中。歐維數次自殺都沒成功，都是由於新搬過來的鄰居的誤打誤撞，而在他吹鬍子瞪眼地與鄰居的交往中，他也逐漸地敞開心扉，從家庭中體會到了久違的歡樂和溫暖。即便最後自殺，想必多少帶著些安慰吧，至少知道這世上還有人關心他。

2016/12/09
BY 單人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