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上帝」自慚形穢

《鋼鋸嶺》是一個雙線電影，明線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沖繩之戰，暗線是主角戴斯蒙德（Desmond Doss）「殺或不殺」的自我博弈。只能回答輸或贏的故事，卻全程讓我提心弔膽，除了殘酷戰場的高度還原外，故事推動也佈滿懸念。如果說為何不能給出滿分，大概還是導演想要輸出（或大眾理解）的世界觀讓我不安：
信仰決定一切——如果你有信仰，或者說，如果你虔誠聽信上帝，那麼你就可以創造空手上戰場、拯救近100名戰友的奇蹟。

戴斯蒙德是戰爭史上的奇蹟，無可厚非，但完全因為他相信「上帝」嗎？

在影片最後一節，整隊士兵延遲開戰時間，只為等待戴斯蒙德默誦完為他們的禱告時，士兵和我們似乎都沉浸在「戴斯蒙德是奇蹟」「我們要跟著戴斯蒙德信上帝」的高亢情緒中，卻忘了（或不想承認）一個事實——戴斯蒙德根本就是作戰天才。

戴斯蒙德年幼好勝，狂愛在森林中與兄弟賽跑，跑速驚人，也不畏攀高；好勝心強，在與兄弟的調皮打鬥中，差點一板磚要了對方的命。

青年時期的戴斯蒙德，追求身為護士的Dorothy時，儘管自稱沒受過什麼教育，做不了醫生，其實卻可以隨手解下皮帶，利索為意外受傷的陌生人包紮，穩准狠地救人一命。

入伍之後，戴斯蒙德第一次訓練就輕鬆贏了全隊中常勝將軍——不僅因為戴斯蒙德跑得快，他的臂力、耐力、攀爬力，都在這場角逐中完美呈現，而此刻的戴斯蒙德只是個毫無專業訓練的新兵啊，這樣出色的素質，不是天賦是什麼。

進了戰場，儘管不斷有戰友喪命，但戴斯蒙德手無寸鐵，卻在槍林彈雨中成功運送傷人，為其止痛、止血還毫髮無損。當戰友大聲哀嚎「煙霧太大，我們什麼都看不見」時，戴斯蒙德一語道破玄機：別畏縮，因為我們看不見的同時，敵人也看不見我們，這就是進攻的最好時機——掌握這一訣竅後，美軍總算炸掉日軍的碉堡，贏了第一回合（雖然第二天一早就被偷襲而退）。

        受挫的美軍，全軍撤退後，只有戴斯蒙德一人默默留在嶺上，這時，導演讓戴斯蒙德在心中默念：上帝，我該怎麼辦？
        一陣猶豫之後，我以為戴斯蒙德會放棄上帝，端槍大戰一場，不曾想，他潛入未散的煙霧中，開始地毯式傷員大拯救。
        儘管導演強調，戴斯蒙德每一次救援前都要默念「上帝，再讓我去救一個人吧」，可是鋼鋸嶺陡峭，如何將傷人安全運送下去呢？他想起曾經被中校嘲笑的「胸罩型」的雙環繩結——將傷人兩腿套入繩扣中，便好似運送吊著威亞的人一般，開始了不可思議的運輸。

此情此景，換成無勇無謀的信徒，就算把聖經默念一萬遍也沒法扭轉乾坤啊。

完成拯救的戴斯蒙德，引起整個隊伍的景仰，他們像凝視上帝一般望著他，而他那本曾經淪為笑柄、由愛妻贈送的微型聖經，也神聖無比，尤其在最後一次進攻前，整隊人莊嚴等待戴斯蒙德禱告——隨後那次進攻就贏得了鋼鋸嶺之戰。唯一的插曲是戴斯蒙德受了點傷，被抬上擔架時，發現聖經丟失，戰友立馬折回硝煙，順利找到後再次放入戴斯蒙德手中——那一刻，他宛如受到上帝聖光，整個人漂浮升空。
閱片至此，導演的立場呼之欲出：戴斯蒙德之所以創造奇蹟，全因得了上帝的指引。

但我相信，上帝不支持殺戮，也不會支持做殺戮的同謀。儘管戴斯蒙德沒親手殺過人，但他是輔助戰友殺生的最佳搭檔啊，這一點，在戴斯蒙德拯救中校時表現得最出色：腿受傷的中校無法行走，唯有坐在戴斯蒙德鋪在地上的衣服上，戴斯蒙德拖著衣服跑，衣服上的中校宛如乘上飛毯，對著不遠處的敵軍痛快掃射。

如此看來，戴斯蒙德信奉的上帝，其實也只是選擇性存在，那麼真正讓戴斯蒙德有拯救戰友執念的，是什麼呢？

        讓我們回顧戴斯蒙德和兄弟三軍時，父親不斷重複的話（大意）：
        我最好的朋友死在戰場上，我眼睜睜看著他被擊中背部，腸子、血全都流了出來。戰爭讓人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失去思考。戰爭就是暴力。我就是因為戰爭才會如此暴力，如此不幸。孩子，你也要重蹈覆轍嗎？

        是了，倍受父親戰後後遺症折磨的戴斯蒙德，雖然生性好戰，但也厭惡暴力，甚至害怕成為父親那樣的人，卻因忍受不了父親對母親的暴力，差點開槍弒父——從此，他怕了槍，也怕了自己，他時不時在教堂泡著，和母親一道念誦聖經，為的就是遠離暴力，但國難目前，如何救國的同時，又不跌入父親那樣的噩夢循環中？那就是——堅持不殺生，同時，拯救生命。

如此說來，戴斯蒙德不僅是作戰天才，也是罕見的、雖遭受家庭暴力，卻反對暴力、一心向善的人。或許他根本不需要什麼上帝，因為他已足夠成為許多人的上帝。

寫到這裡，我大概明白自己無法給滿分的原因：嫉妒這完美的人設——儘管片頭已經聲明是真人真事，我依然質疑編劇，直到片尾，戴斯蒙德的紀錄片片段出現，我才徹底明白，原來這世上真有人既有勇，又有謀，還好運，也善良的人，而這善良，其實跟上不上帝沒多大關係，他的可愛之處在於，哪怕讓人起死回生也不自知，還要說是上帝所為，簡直讓「上帝」自慚形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