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1 18:20:05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開頭閒扯:
有沒有一部電影,適合在百無聊賴的一個晚上,細細的去聆聽,去品味?
我想《醉鄉民謠》就是了。
如果說某些商業片是重味重辣的火鍋,那《醉鄉民謠》應該就是一碗鴨血粉絲湯,清淡,但有自己的味道在裡面,偶爾的一兩粒鴨胗還能給你意外的驚喜。
《醉鄉民謠》有一種簡單的美在裡面:
盧恩緊鎖眉頭,微閉著雙眼,輕晃著頭,彷彿世界所有的憂愁都圍繞在他的身邊:「hang me ,oh hang me(絞死我吧)」。
吉恩,吉姆和特洛伊在煤氣燈酒吧唱《500 miles(五百英里)》,淡淡的笑容掛在他們的臉上,一句「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不知不覺我已離家五百里,背負一切,離鄉背井)「,竟唱出一種歡樂卻無奈的感情來。
盧恩抱著貓去往吉恩的家,貓安靜的望著地鐵外。
芝加哥旅途中,盧恩和貓靜靜的聽著法夫司機講述他垮掉派的過去。
盧恩回程,偌大車廂卻只他和貓而已。人生寂苦,擁一貓取暖。
說盧恩:
他是個偏執的有些古怪的人,在教授家彈唱《fare thee well(道別珍重)》,莉莉安主動與他合麥克的聲部,他突然就發火了,叫她不要唱,
接著沖教授和莉莉安一起發火:「我唱歌是為了餬口,而不是狗屁餐廳娛樂!這就是扯淡,這是我的工作,我靠這個付房租,你知道嗎?我操麥克的聲部!」莉莉安唱出麥克的聲部,讓他又想起了麥克,跳下喬治•華盛頓大橋自殺的搭檔。他想念麥克,不希望有人再唱他的聲部。
他也很好面子,在人前,儘量避談自己在格林威治沒有固定住址的事實。在片中多次強調自己是專業人士。面對姐姐的問候,撒謊說自己音樂事業不錯,有排練要做,接待儀式更是盛大。
他容易傷害到別人,比如上文的戈費恩教授一家,比如關係瀕臨破裂的老爸,比如好朋友吉恩。但他也會感到內心愧疚,想做點什麼去挽留,去彌補:給教授留字條道歉自己昨晚的失禮行為;給父親深情彈奏以前父親愛聽的《The Shoals of Herring(大群的青魚)》(因為父親以前就是海員)
對吉恩尖酸刻薄的話語:罵了自己五次「fuck」,五次「asshole」,三次「shit」,一次「idiot」,也予以忍受,表示自己會找婦科醫生,出流產費。
容易情緒化,心智不成熟也是他明顯的性格特徵:之前要求姐姐扔掉他的東西,但自己找不到自己的海員執照後,又苛責姐姐扔掉了自己的東西;與海員爭論,要求把自己還的欠款再還給自己。令人哭笑不得;給經紀人梅爾抱怨自己沒錢,大冬天連一件厚外套都沒有,但當梅爾把自己的外套給盧恩時,盧恩又斷然拒絕並對梅爾惡言相向。
像隻螃蟹,對嗎?把自己脆弱柔軟的一面隱藏在堅硬的外殼裡,對可能有傷害的東西揮舞著自己的大螯
在雷吉咖啡館,有一段有趣的對話。
「你一點都沒想過未來的事嗎?」吉恩問。
「未來?你是說會飛的汽車?月球上的賓館?唐?」盧恩反問。
「這就是你為什麼會一敗塗地。」
「不,你才是一敗塗地,你只是在給未來畫一個藍圖,和吉姆搬去郊區,帶著孩子。」
「這樣不好嗎?「
「如果音樂對你來說就是這樣,靠音樂實現你追求的生活。有點功利,也很無趣,還有點悲哀。」
「我悲哀嗎?我們在努力,你卻淪落到睡沙發。你一點都不想有所作為,所以那麼多狗血的事才會一直髮生在你身上,因為你想這樣狗血。」
盧恩理想主義的氣質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忽然貓在窗外出現,盧恩急忙衝出了門。
盧恩把貓抱了回來:「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你說我是個野心家,我說你是個失敗者。」
是啊,loser。
盧恩性格如此古怪,總是把不到人生轉折的契機,參與演唱《Please Mr.Kennedy(求求你甘迺迪先生)》,或許能夠藉此翻身,卻因為急於要墮胎費而放棄了版稅。千辛萬苦來到芝加哥找到格羅斯曼先生希望得到賞識,先生要求他「剃成山羊鬍,不能當主唱,不能當組合焦點人物。」 他是心高氣傲的,所以他斷然拒絕了。
「只要跟你有關的事,都會變得和屎一樣。」這是吉恩罵他的話。
是的,盧恩的生活,就是一團糟。就像去往芝加哥路途上胖爵士樂老頭恐嚇他那樣:「你會發現:我自己的生活變得諸事不順,就像一灘屎,我都不記得怎麼就成了一灘屎。」
這部片有好多處時代錯誤:此片背景是1961年盧恩·戴維斯一週內經歷的事,但在片尾,盧恩凝望在櫥窗裡的,迪士尼電影《神奇之旅》,公映於1963年!以及芝加哥之旅中司機法夫說自己參演的先鋒戲劇《監獄》也是1963年首演的,提到的奧洛夫斯基的詩《我的床佈滿黃色(My bed is covered yellow)》寫於1957年,詩集《乾淨屁眼 混蛋詩和微笑蔬菜 植物人歌(The Clean Asshole Poems and Smiling Vegetable Songs)》1978年才出版。歌曲《我最不願做的事(The Last Thing On My Mind)》是1964年的。科恩兄弟的電影往往敘事手法獨特,也強調命運的某種不確定性。所以這也能說明為什麼片頭片尾重複了盧恩演唱然後被老人打的事,這就是他們獨特的敘事手法所決定的。
電影倒數第二幕開始:《hang me》音樂響起,盧恩背著背包,提著琴盒走到櫥窗前,凝望《神奇旅程》的海報,
畫面切到電影開始,盧恩在煤氣燈酒吧的台上獻唱,並且補充了:盧恩唱《fare thee well》的片段,年輕的鮑勃·迪倫上台,
盧恩在被打後艱難爬到街口看老人乘車遠去的場景。值得注意的是,結尾盧恩被打時,導演刻意將酒吧內鮑勃·迪倫《farewell》的聲音調大,與開頭盧恩被打時鮑勃透過牆壁的小聲音形成鮮明對比。在鮑勃的歌聲背景下,盧恩被老人毆打,艱難爬到街口,目送其遠去,抬手致敬。
本片講述的就是前鮑勃·迪倫時代,為其奠基的民謠歌手。而在這裡,盧恩在昏暗的巷道被人毆打,鮑勃·迪倫就彷彿在向他揮著手,唱到:「farewell(再見)~」。預示著他的時代即將來臨。這簡直太妙了。
電影中的一個小細節:電話轉接員聽錯「盧恩是隻貓」,
這就是導演給觀眾的提示,電影裡的貓就是盧恩生活狀態的隱喻:原來的貓和盧恩一樣,居無定所,只能寄人籬下;撿回的貓卻不是原來那隻——為交墮胎費放棄版稅,一步錯,步步錯;撞傷野貓代表被格羅斯曼先生拒絕;跑丟的那隻自己回家表示回歸原來的生活;貓的名字是尤利西斯:希臘神話裡,那個漂泊多年的人。與盧恩遭遇一致。
對此片的感動:
途經阿克倫時,望著「向右阿克倫」的路牌,看向阿克倫夜晚時分的萬家燈火,想到黛安和自己的孩子就在這個城市裡,而自己卻只能堅持原路,暴風雪中驅車趕回格林威治。那一刻的情緒,恐怕也是難以言說吧。
聽到醫生說黛安沒有流產,自己的孩子已經兩個月時,錯愕,感慨,愧疚,想念,眼眶不自覺就紅了。
在去芝加哥的路途上自嗨唱著《green green rocky road(青青石子路)》,在歌的間隙里,還吼叫著:「everybody!」「yeah!」「mn-hm」」nice!」,想把車內沉悶的氣氛調動起來,但可惜司機和爵士樂老頭都沒屌他,他手沒停,卻閉上了嘴,轉頭向窗外,一聲輕嘆。
盧恩對格里斯曼先生唱《the death of queen jane(簡女王之死)》,一句「will you open my right side and find my baby?and find my baby(你們能不能剖開我的右腹取出我的寶寶,因為他是我的孩子)「,或許讓他想到了自己的兩個孩子,一個剛滿兩個月,可能此生都無法相見,一個即將胎死腹中。
感傷了自己,但卻沒能感動先生。
盧恩有時決定屈從現實,卻又不自覺重投夢想的懷抱。因為入不敷出,專輯大賣的夢想難以實現,他決定重新當海員,卻又因為弄丟了執照,不願花85美元補而重新當回煤氣燈酒吧的駐唱歌手。
盧恩從來就不夠理性,但就是夠真實,對音樂偏執,好面,理想主義,有時犯渾,有時俏皮,有時冷酷,有時又重感情。一個人物的複雜,多面性,都在這裡了。
我在螢幕裡看到了自己,這就是為什麼我如此喜愛這個角色的原因。甚至說,他就是我最喜歡的角色,比《leon》裡的瑪婷達還要喜歡。
仍記得他在芝加哥之旅中飽受折磨
穿著不厚的衣服,在寒風凜冽里瑟瑟發抖
雪水浸透了他的皮鞋,打濕了他的襪子,卻沒法更換。
在車站候車廳過夜,卻被迫被警衛趕走。
還好,回到姐姐家,有外甥用玩具寫字板給他寫「welcome uncle llewyn(歡迎,盧恩舅舅)「。這也是他難得的一份溫暖了吧。
本片的黑色幽默:
這個科恩兄弟最喜歡玩的東西,在本片裡實在太多了。
吉恩一臉黑線的告訴盧恩自己懷孕了,盧恩一臉吃了屎的表情,然後畫面突然轉到晚上特洛伊唱道:「一切已經於事無補。」
盧恩愜意的躺在沙發上抽菸,逗樂的問貓:「你到底叫什麼名字?」,貓不吊他,直接趁機從窗子跑了出去,把盧恩弄得手忙腳亂。
從梅爾那裡抱回了自己賣不出去的專輯,準備偷偷的塞在朋友家角落的桌下,沒想到朋友自己賣不出去的專輯也藏在這裡。
把找回的貓抱回教授家,因彈琴的事還大發脾氣,結果被發現自己抱回來的貓根本不是教授家的那隻。
當著外甥的面對著姐姐說髒話,然後向外甥講:「丹尼,你的舅舅是個大混蛋。「
「嗯「
幾次坐地鐵,都有同一個人面無表情的望著他,一個帶著吉他,抱著貓的男人。
最後
吉恩給老闆帕皮爭取,讓盧恩回去表演,多少能掙點兒。
盧恩嘆息:「第四百次在煤氣燈酒吧登台,唱給那些消遣的人們聽?」
「還有一個節目,時代週刊會去那。「吉恩說。
「噢,時代週刊啊。」他笑了笑,「抱歉,抱歉。謝謝你的好意,但這不會有結果的。我累了,啊,我他媽的累死了。本以為睡一覺就好了,但,事實上,問題不在於此。但還是謝謝你。」停頓,「謝謝你為我爭取,我愛你。」
吉恩難得的笑了。
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以自己生活方式生活下去。
即使老人毆打他,他還是會強忍疼痛爬到街口,目送著老人乘車離去,抬手致敬。
不管是不是loser,我總是得生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