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拿真實當遮羞布

我是個覺悟低的人，頂受不了歌功頌德。當然，普通年輕人也都受不了，大概是覺得那個畫面太「假」。網上流傳著無數揭穿董存瑞、雷鋒真面目的帖子，指出他們都是假典型，那些從小被激勵的善男信女們紛紛大呼被騙。從此便多留了個心眼。於是現在這年代樹立榜樣越來越難，需要更聰明的辦法。

比如《血戰鋼鋸嶺》，主角是個這輩子都沒拿過槍的人，卻敢於旁若無人地獨自穿越戰場，一個人躲過幾十個鬼子，手扛戰友腳踢炮彈，一天救下75人。這情節我們大概也會覺得「假」。正準備罵罵咧咧的時候結尾播出一段紀錄片鏡頭，滿是雪花的陳年畫面里正顯示男主角的原型——戴斯蒙德·道斯作為第一個拒服兵役者被授勳，原來歷史上真有其人其事？我們一下子自慚形穢，趕緊收起自己那顆陰謀論的猥瑣心，痛快接受洗禮。

所以現在問題來了，這個故事真實與否，是關鍵嗎？

這世界有很多不可思議的真實，胸口碎大石也是真有其事，徒手劈磚塊也是真有其事。然而對於普通人都毫無意義。歌功頌德最怕的不是「假」，而是怕那片巨大的光環，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古時守寡的女子，在丈夫死了十年幾十年之後，會得到一塊貞節牌坊，可謂無限榮光。然而鬼知道她為了熬過這麼多個寂寞的日日夜夜，到底經歷了什麼。

今天的我們當然會唾棄貞節牌坊的慘無人道，可是若回到明清時期，程朱理學興盛那會，女人最要緊的就是貞節，這也是人家驕傲的信仰。今天我們被這位戴斯蒙德的信仰感動得痛哭流涕，難保幾百年後不會有人也笑我們愚蠢。

其實都不用到幾百年後。我們這個時代已經有了李安，已經有了《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已經有人為我們拍出了「民族英雄」背後的不安、家國大義對個人的綁架……為什麼還會對《血戰鋼鋸嶺》這樣一部上世紀風格的樹新風揚正氣的主旋律電影交口稱讚、推崇備至？我朋友圈裡不少人上個月才剛剛刷屏——被《比利林恩》感動得一塌糊塗，這幾天又成了《血戰鋼鋸嶺》的腦殘粉。同時喜歡南轅北轍的兩部電影，是精分，還是太博愛包容？

可以肯定的是，《血戰鋼鋸嶺》的可看元素是顯而易見的——佔了半部片長的戰爭場面、胳膊大腿橫飛四散、死屍上爬滿老鼠的血窟窿……不噁心死你不算完，票房不高才怪，可是這樣的鏡頭放在普通電影裡又怎麼能過審？說到底還不是美國的手撕鬼子電影也暗合了總局的心思——現擺著的愛國主義教育片！大家還都愛看！這時候不用顧忌血腥鏡頭對少年兒童的不良影響了，反正那都是鬼子乾的！

而《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我記得是被許多人抱怨過的——原來戰爭場面就那麼一點兒啊！看得不爽！但也不得不追隨者李安的大名，跟著120幀的風潮趕趕時髦，花200塊去電影院睡倆小時，能發個朋友圈就行！

可《血戰鋼鋸嶺》的一片壓倒性好評還是讓我很驚訝，今年很多事情都讓我驚訝，比如特朗普的當選，比如趙薇事件，比如在很長一段時間，我晚上回家打開電視，所有台都是抗日神劇……但其實也不用驚訝，也許千百年來，有些東西一直都沒改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