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自己的戰爭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如果說從2016之初至今有沒有哪部影片讓我震撼十足、熱血澎湃而又痛心疾首，我一定會首推《血戰鋼鋸嶺》。
  本就是抱著懷疑的心態去看的，想著一部戰爭片緣何在豆瓣上獲得如此之高的評分，看完之後才驚覺，此等評分實至名歸！
  至於卡司陣營，鑒於我的觀影量實在太小，沒怎麼看過幾位大牌明星的影片，在此沒有足夠的資格去點評一二，因此略過，只寫自己所看所思。
  不知從何時起，開始不再那麼熱衷於美國大片，對於千篇一律的以個人英雄主義作為主旨的視覺盛宴感到索然寡味，反而更傾向於一些描繪現代都市人物心理和情感困境的「小格局」的影片，對於那種「拯救世界」的口號也漸漸反感了起來——大概是因為或多或少覺得太過不真實，一意孤行地認定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做到影響整個世界。後來我發現我錯了，對於「英雄」二字的排斥並非是英雄的問題，我自己眼界窄而已。該如何去定義「英雄」？打倒野獸、救出公主、受萬人景仰的人嗎？當然算得上。可若只認為英雄是那般的設定的話，未免太過偏頗。一個人何以被奉為英雄？他必定得有著我等庸人不具備的特質，且做到了我等傾盡一生可能也無法做到或者說不願意去做的事。
  他也許沒辦法在一系列的機緣巧合下拯救了瀕臨滅絕的人類，但他必得剛毅不屈、堅守著自己的原則並身體力行、愛我們不願再去愛的、理解我們不願理解的、相信我們不再相信的、願意並敢於做出犧牲去完成於他人生命、情感、精神有益的事業。
  是的，事業。哪怕只是試圖幫助一個有著嚴重抑鬱症的病人慢慢治癒、最後成功拯救自己，同樣也是一位英雄，因為你真的有在關懷他人的生命，關注該怎樣幫助他人擺脫痛苦，而這種過程本就是那個被用爛了的詞——救贖。
  聽起來多麼令人熱淚盈眶的詞啊。能被救贖該有多好啊——
  才不。至少……有時候人們不會這麼認為。
  如果在戰爭一觸即發的情況下，你去服兵役卻說自己絕對不殺人，只是要救人；如果你告訴你的戰友，我想救贖所有人；如果你跟戰友甚至長官說，我們不要再打仗了，我們應該秉著人道主義的理念去救人而非一味去殺人……那你絕對會被暴打一頓然後被當作神經病人被逐出兵營，甚至可能會被當作內奸而遭到處置。
  幸好，戴斯蒙德只達成了第一點，而沒有去執行後面兩點，否則，他要面對的，應該就不僅僅是被戰友欺凌、被長官訓斥然後被送至軍事法庭審判了吧。
  不得不承認，加菲爾德將戴斯蒙德這個不諳世事、不通世故、有著靦腆羞澀笑容的陽光大男孩演繹得非常到位，在影片漫長卻不冗餘的前半段的鋪墊中，他的面對多蘿茜時的侷促不安的笑，他的在訓練時的發自內心的不嚴謹的輕笑，他的在鐵面無私的長官面前令人又愛又恨的耿直的堅毅眼神，真是讓人心馳神往。
  不讚同評論裡有些網友所作的「文戲漫長拖沓」的說法，相反，前半段的鋪墊都是對於戴斯蒙德這個角色的很好的刻畫，將他對於母親的保護欲、對於哥哥的歉意、對於父親的雜糅了怨恨、憤怒、悲哀和尊重的情感、他的對於多蘿茜的深深的愛意，以及他的信仰即不殺人而要去救人的構建都做了淋漓盡致的展示，這也顯得無論是主角戴斯蒙德抑或是其他配角，都顯得有血有肉，也給足了戴斯蒙德足夠的動機去完成後續一系列的舉動——曾失手差點害死哥哥、對於因酗酒而持槍相對母親的父親的怨恨、無意間救人後的反思、宗教信物的潛移默化的信仰等情節都將所有的前因後果有邏輯地聯繫在了一起。導演多次運用慢鏡頭來傳遞影片的抒情性，正是驗證了那句話——前期越是甜蜜的情節，到了最後也就越是虐心。
  戴斯蒙德心靈深處的對於家國的責任感意識使得他終究下定決心奔赴戰場，與那些在前線的士兵們同生共死、為國效力。若影片僅僅將基調定在這個位置而不是選擇將主題再次昇華的話，我想這部影片即使拍得再好，也僅僅只能停留在一般層次上了，難能可貴的是，這部影片不僅僅是要向人們展示戰爭的真實與殘酷，更多的在於描摹人性中最本真、最純摯的善意並將其放大，達到震顫人心、引人深思的境界，這才是佳作乃至封神之作該有的本質。
  曾看過一句話，一部好的戰爭片是讓人看完後對戰爭深惡痛絕的。
  我深感贊同。不同於我國那些編劇隨意、粗製濫造的國產抗日片，動輒來句「手撕鬼子」「同志們，還有八年抗戰就要結束了」這類極具常識性錯誤的台詞，不僅起不到反戰、引導主旋律的「正能量」作用，甚至還往往導致國民對於抗戰電視劇的蓋棺性負面評價以及國民對於此類乃至所有類型的國產電視劇的自信心的喪失，這部影片並沒有過多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將筆墨點綴於渲染日本法西斯軍團的殘忍邪惡，而是從一個較為客觀的角度去展示沖繩島戰役的真實場面，導演堅持「拍實景」的堅忍也交出了一份令自己滿意的答卷，炮火紛飛、硝煙瀰漫的戰場、到處都充斥著死亡氣息的斷壁殘垣、只餘下廝殺與哀嚎的人間煉獄，一波人倒下了，一波人又接著衝上前去，沒有喘息和思考的間隙，只能不停地瞄準敵人、射擊、抓住最好的時機引爆手榴彈、完成以一命抵數命的壯舉，那些被炮彈炸得面目全非的面孔、那些鮮血淋漓的斷肢、那種被絕望緊緊包裹住的窒息感，一幕一幕，簡直真實殘酷到令人髮指！更可怖的是，沒有人認為自己做的這些是不正義、不符合人道主義的——這也本該是這樣，戰爭面前，哪還有什麼信仰可言？哪還有什麼仁義道德一說？即使心中盛滿了道義的士兵在那樣的場景下也不會去追隨著自己的良心而選擇放下槍械，而恰恰相反，也許正是因為心中有大愛有道義，才不允許自己苟且偷生，不允許自己看著家國被侵被辱，不允許自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情同手足的戰友一個個都去送命而自己無力將敵人拖入死亡那片深淵。
  所有人都殺紅了眼，已經無所謂正義不正義了。在生死存亡之際，我們誰都沒資格說人性與良善。任憑哪個國家都明白一個道理，在動盪不安的戰爭年代，罪惡才是滋生的最好時期，而在人人安穩的和平盛世，暴徒也似乎找不到作亂的理由。只有在和平年代裡奠定了一定的物質基礎，教化才能夠真正地實現。在溫飽尚且不能夠解決的蠻荒時代，文明根本沒有被孕育出來的溫床。所以你在戰爭之際跑來三軍卻說不去觸碰任何兵器槍枝，說堅決不殺人，說要去救人？
  Are you kidding me?
  No——戴斯蒙德很清晰、堅定地給出了他的答案。
  被人戲稱為「菜杆子」的看似弱不禁風的膽小鬼，連對欺負自己的戰友還手的勇氣都沒有，只會在戰友搶走了女朋友贈送的聖經後示弱、求饒，只會在半夜被戰友拖下來毆打一頓時左右閃躲，甚至在長官發現自己臉上的傷痕並詢問是誰打的時撒謊說是自己造成的。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懦弱的男人，居然提出自己永遠不碰槍，提出要去做醫療兵，並且無論是在長官面前還是在軍事法庭上都堅持己見不低頭不退縮、在任何時候都固守著那份屬於自己的信念。
  影片中有一個小高潮，那就是戴斯蒙德在面對好友史密斯的死的時候，他問那副再也沒有一絲生氣的身軀，你想讓我怎麼辦呢？
  那一刻，揪緊了我的心——我真的特別害怕下一刻他就像黑幫片中原本手不沾血的主角在經歷了一次痛徹心扉的離別後一改從前作風開始拿起槍把去射殺敵人，雖說這樣的確更為凸顯男人間的血性與情誼，但是那恐怕也不會再是秉持著「救人」信仰的戴斯蒙德了，幸好，他明白了史密斯的心意也更通透地了解了自己的真實意願——他知道史密斯絕不會願意因為自己的死而使戴斯蒙德走上「黑化」的道路，那之前的一切的意義也就無從談起了。他只是更加努力地去救助那些受傷的士兵，他沒有撒手逃跑，沒有棄他們於不顧，他竭盡全力去戰勝疲憊，他提心弔膽地避開那些日本士兵的追殺，以自己為支柱將自己的身上綁好繩子，用繩子將那些奄奄一息的士兵一個一個地送至安全的懸崖下邊。當他雙手已經破綻而開被鮮血沾染得沒有一處完好的肌膚時，當他癱倒在崖邊時，他還念叨著，再一個，再多救一個，再讓我多救一個——在每救完一個士兵後都這麼對自己說道，也不知說了多少遍了，聲音都快嘶啞了，還在邁著蹣跚的步子費力地把又一個士兵拖過去、送下去。那該多痛啊，那有多累啊，他是怎麼堅持下去的啊……
  如果他只是救助自己的隊友，那麼一切雖然艱巨，但也無可厚非——令我感到震撼的是，他不僅救助友軍，他還將幾個日本士兵也送下了山崖。他對於人才是真正的大愛，已經不分國界、不分地域、不分立場了，他只有一個信仰——救更多的人。
  我一直在思考，在他被一大盆水從頭頂澆灌下來的瞬間，在那被洗禮的一剎那，他的腦海中浮現著怎樣的畫面呢？他在想什麼呢？
  想著在戰爭中被撕裂的人們的軀體嗎？想著史密斯最後的神情嗎？想著終於可以結束這場殘酷的殺戮了嗎？腦中是不是還充斥著那些身體破敗不堪的人們的那句「救救我，能不能不要丟下我？」呢？
  不管他當時在想著什麼，抑或什麼都沒想只是感覺到難得的暢快與輕鬆，我們作為觀眾都很難不淚目，很欣慰戴斯蒙德本人在浩大的戰役里生存了下來並且救了75人的生命，這個數字相較於在戰爭中犧牲的人們的數量實在是九牛一毛，但是這已經超越了道德的界限了，他一個人完成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壯舉，將信仰捏住捏到了最後一刻。
  題為《血戰鋼鋸嶺》，身為男主角的戴斯蒙德卻未殺一兵一卒，不得不佩服起名者的獨具匠心。我的個人理解有兩點：其一是說明鋼鋸嶺一戰在歷史上的確是極為殘酷冰冷的一場戰役，無論是美方還是日方都犧牲了大量人員，可以稱得上是一場艱難的「血戰」；其二也是對於主題的暗喻，血戰鋼鋸嶺，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血戰，不是與敵人的肉搏也並非是與敵人的冷兵器的硬碰硬，是戴斯蒙德與自己一個人的戰役，是與自己信仰的戰鬥，他要選擇在最艱難的時刻是堅持自己的信仰還是放棄那本護在心口的《聖經》轉而拿起槍衝上前去廝殺。可歌可泣的是，無論是哪種維度上的戰爭，都獲得了勝利。真實歷史上的沖繩島戰役以日軍的投降而告終，而戴斯蒙德與自己的博弈也大獲全勝，他得以保持住那份心去救助了更多的人。
  這部影片的反戰意味十分濃厚，也確實是部極佳的有關反戰題材的電影，但是同時又作為戴斯蒙德.多斯的傳記電影，我想更多的意在向我們傳達一個人堅持自己的信仰的難能可貴，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真的是存在著將善發揮到極致的這般人物的，也許，他還不是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