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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英雄 Hacksaw Ridge

血战钢锯岭/钢锯岭/钢铁英雄(台)

8.1 / 682721人    139分鐘

導演: 梅爾吉勃遜
編劇: 安德魯奈特 羅伯特申坎
演員: 泰瑞莎帕瑪 安德魯加菲 山姆沃辛頓 路克布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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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飛俠6414

2016-12-13 13:29:44

堅守善良,才是這故事中最可歌可泣的奇蹟


很幸運,在2016年的末尾接連看了兩部非常棒的戰爭片。



首先是《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華麗的技術革命外殼之下,看得出李安對於「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一如既往的細膩探求。印象最深刻的,是戰鬥中犧牲的班長生前向比利轉述印度教神話中黑天(Krishna)和有修(Arjuna)在大戰前夕的那段著名對話:《薄伽梵歌》中記載,黑天為減輕有修對自己必須開殺戒的焦慮,便對他說,只要他以超然的態度(detachment)執行(殺人)行動,那麼他的行為仍可被認作是通向解脫(moksha)。

《比利林恩》中引用黑天與有修對話的班長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我已為這段對話困惑了許久。第一次讀到它,是在墨西哥詩人外交官帕斯的《印度札記》當中。按帕斯對這段話的解讀,黑天「是在教有修如何逃避業(karma)而拯救自己,而不是如何拯救他人。」

由此,黑天的邏輯便無法回答,那些喪命在有修刀下的無辜的人們算什麼?難道這些看似「無辜」的死者前世累積了太多孽緣,落得今生如此下場便是咎由自取?還是說這些人已然進入到了下一階段的輪迴,因此就可以置他們業已作古的這一輩子於一邊,不管不顧?

我曾在參觀完耶路撒冷的Yad Vashem之後,獲得過一些模糊的啟發;《比利林恩》則是以一種批判的態度,揭露了原本應該對這個問題有所反思的人們,甚至可能連思考和理解的努力都懶得付出。正是對這種缺失的極度失望和心寒,才使比利最終選擇回到戰場:回到他所認定的業,回到痛苦的根源。

觀看《鋼鋸嶺》的兩小時,則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如此清晰、明確、擲地有聲的答案。




***
道斯的救人壯舉,誠如上尉所說,堪稱奇蹟。如今看來,這甚至是一場無論何時何地都再也無法複製的奇蹟。「無法複製」這四個字要怎麼理解?可以把視線拉到同一年代裡的滇緬山區,二十年後的越南戰場,一直拉到現如今的伊拉克、敘利亞。

在第一場景里,就算有哪個被神附體的中國版道斯把遠征軍從死神嘴裡虎口拔牙地救下,後續接應恐怕也早已無跡可尋。幸運的人得到當地人幫助而把客樹看成了故鄉;不幸的,便只能化作異鄉的一堆忠骨回望故國;不幸中萬幸的,等來了故國遲到幾十年的承認與致敬;而不幸中的最不幸,任故鄉和異鄉把眼淚流乾,也還原不出這理應被銘記的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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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場景里,來自西維吉尼亞的托馬斯·貝內特(湯瑪士 W. Bennett)與來自俄亥俄州的小約瑟夫·拉普因特(Joseph Guy LaPointe Jr.),在越南戰場上傳承了道斯「只救人、不殺人」的信仰,犧牲在冒著槍林彈雨救人的過程中。

湯瑪士 Bennett, 1947-1969
Joseph LaPointe Jr., 1948-1969

至於第三個場景,二戰時初有端倪的地毯式轟炸與核武器空襲,已越來越成為如今戰爭的標配。比起在狹路相逢的陣地肉搏中刀下救人,從核彈頭底下搶回生命的可能性,怕是微乎其微。可即使通過其他方式——如最習以為常的殺敵——而成為戰爭英雄,「凱旋」之後又能如何?千里之外的出身入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所有歷史中最不應該被戲謔的歷史……在我們生活的當下,也照樣可以被狂歡、被消費、被褻瀆、被踐踏。被那些無法感同身受也不願感同身受的人,那些永遠也叫不醒的裝睡的人。

對無法感同身受的人,戰爭一樣可以是狂歡。

非正常狀態下的奇蹟,悲觀地看,不過是常態如何恐怖又令人絕望的無情佐證。

與之相關的一個悖論是:當煽動仇恨、鼓吹暴力、慶祝殺戮的聲音愈發排山倒海地猖獗,如道斯般堅守善之信仰的人便越容易被這黑暗勢力整個地吞噬;但往往又是在這樣的時刻,才更需要道斯們把這殘破世界一點點拼接回來的、微渺卻珍貴的努力。(「With the world so set on tearing itself apart, it doesn』t seem like such a bad thing to me to want to put a little bit of it back together.」)

***
「我不能碰槍」

道斯能憑一己之力,在鋼鋸嶺這片黑暗的帷幕中撕開一條光明的縫隙,表面上看是因為他的神(上帝)如是教導。但正如影片一上來就告訴我們,並且後來由道斯在對話中親口確認的,拒絕武器其實有更為樸素的個人和家庭因素。身為一戰老兵的父親儘管忍受著可以被理解和同情的心靈創傷,但把痛苦宣洩為針對家人的暴力,卻讓年幼的道斯產生了深深的心理陰影:一旦舉起了槍,連父親都可能扭曲成惡魔。

不碰武器,便是不讓自己變成自己所深惡痛絕的模樣的自我保護。

而之所以鐵了心要上戰場,不殺人之外還要去救人,在「尊重生命」、「保家衛國」這些自帶光環的抽象理由背後,也能找出更為樸素與個人化的出發點:因為身邊村裡的同齡人,甚至連親弟弟都去了前線,自己又怎能躲在為軍用物資供給出力的藉口之後,隔岸觀火地把這些身邊人的生死置之度外?

回到那個由印度教神話引發的困惑。作為神的黑天給出的答案是說,以超然的態度去傷害,便是拯救自己的方式。

戴斯蒙德·道斯這個美國鄉下人的信仰卻是,拯救他人,不去傷害,才是拯救自己。

拯救他人,不去傷害,才是拯救自己

***
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最終的落腳點,恐怕還是在於「自己」。所謂信仰,上千神明可以指出上萬條道;最終關涉的,其實還是自己。

由此,就算被救上來的人簡單治療後又得重返戰場大開殺戒,道斯也還是會選擇救人。當戰爭以某種方式終將結束的時候,被拯救的人能夠活過(outlive)差點兒吞噬他們的戰爭,便是勝利;

由此,自己救出來的人有無應援,而如此危險的境地裡自己會不會喪命……在「救人」這個壓倒一切的信念面前,又怎會有擔憂這些的餘地?

當如此壯烈的事蹟在影片最後被如此雲淡風輕地回憶著,強烈對比之下凸顯出的平凡感,才最令人感動和震撼:一份無需用各路神仙過度包裝的良善信念。一份把它守護到如此程度來對自己負責的堅決。鋼鋸嶺的奇蹟固然是被其結果所成就,但選擇站隊在這兩個座標圍起的第一象限,在我看來,本身就已經是可歌可泣的奇蹟了。

這一稀缺的象限之外,沒有良善的堅守,或被所謂信仰綁架著而對「善良」、「正義」等做狹隘而扭曲的解讀,是叫做恐怖主義的極具殺傷力的怪物;第三象限里那堅守不了的良善,是更為現實的虛偽與無奈;而更多的人,怕是被困在既無良善也缺乏堅守的第四象限而不自知。

惟願《鋼鋸嶺》這部異常精彩的戰爭片,喚醒更多第四象限的人們,朝道斯所在的第一象限,緩慢移去。
演員和真人。Desmond Doss, 1919-2006

(本文配圖均來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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