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8 14:01:33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煽情」與「宗教情感」
這是第一次血戰鋼鋸嶺結束的一幕,道斯通過一整夜的營救,從懸崖上救下75名隊友,這時他的身影已為日軍發現,正在千鈞一髮之際,隊友也正好前來營救。在這個場景中,多斯通過繩索從懸崖上將自己吊下,而分處於懸崖上下的日美兩軍展開了激烈的槍戰。這是一個極富「煽情」性的場面,觀眾正在被這位隻身救下75人的「聖徒」感化,而與此同時一不小心他就有可能被日軍的槍彈擊中。當觀眾的神經被如此揪緊,會企盼於懸崖底下的美軍可以保護好多斯。
在此,梅爾吉布森完全可以通過設置一些波折,來讓這種「煽情」更加戲劇化,比如在多斯的腿部中上一槍(但不會致命)來挑動觀眾的情緒,或讓這個最終「營救」的場面持續更長時間……這些都能讓觀眾對該場景的觀影情緒來得更為激烈。但與我們的期待相反,梅爾吉布森十分簡單地結束了這個場景,而置此前反覆鋪墊的救人情節於不顧:在往來的幾次槍響後,懸崖上現身的日本全部殲滅,而多斯順利得救。
不僅從一部戰爭電影的敘事邏輯來看,這不符合常規,即便考慮現實因素,也相當不合理。無論是展開對決的據點,還是兵力,處於懸崖上方的日軍理應具有絕對的優勢,而在懸崖下趕來救人的美軍無疑相當劣勢。況且即便打前陣的日兵已被完全消滅,但從後面的據點肯定將跟上更多的兵力。因而,這個解救場景若從現實的角度看去顯得相當難以讓人信服。梅爾吉布森為何要這樣處理呢?如果我們能換一個角度思考,或許能理解梅爾吉布森的用意。
在多斯返回兵營後,美軍上下都被多斯的個人「奇蹟」感召,並從中獲得了力量。當他們再次踏上鋼鋸嶺,勝負實則已決。在最後的得勝畫面中,多斯躺在行軍床上被從懸崖上送下。這時,一個只為表現的長鏡頭出現了:鏡頭一開始慢慢地從床的底部上升,然後再旋轉至多斯的身體。在此,手捧一本聖經的多斯是以聖徒的形像被展現。這不是」煽情」,而是某種可以被稱為「宗教情感」的東西在感動著觀眾。
為什麼將那個本應「煽情」的營救場景草草收場,卻又極為刻意地表現男主角成為」聖徒「的形象?原因在於普通的「煽情」與「宗教情感」實則是兩個殊異的東西。我們反感被「煽情」,但我們從不會厭惡「宗教情感」。「煽情」是被刻意引發的情緒,就像我們在路邊見到一個乞丐,會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救濟對方,即便你很清楚他也許是假扮的悲慘;如果不這樣,你就會陷入自責之中。而這就是所謂「人道主義」的積習,也是好萊塢電影的情感邏輯,它將觀眾預設為一具可以調動的軀體,來驅動他們的情感能力。
而「宗教情感」這種東西,卻沒有任何喜歡/厭惡的判定。人,雖然並不必然地需要一個宗教信仰,但終歸是宗教的動物。無論我們有無信仰,在聆聽巴赫的音樂時,我們都感受到了某種宗教情感。巴赫寫作那些樂曲並不是在煽動聽眾的感情,而是在用音樂表達自己對上帝的信仰。被「宗教情感」所感動與人道主義式感動有著本質區別:人道主義預設了人作為富有同情心的主體在別人的苦難面前不該背過臉去的邏輯,這藉由啟蒙主義之後便一直延續的光輝積習完成;而「宗教情感」則是人類本身自然所攜帶的,區別於動物。
因而,雖然梅爾吉布森作為一位堅定的基督徒,他在《血戰鋼鋸嶺》中藉助道斯這個人物所展示的,不是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習以為常的基督徒傳道舉動,而是在真摯地傳達自己的信仰。這種真摯已經為上面所舉出的兩個作了不同處理的例子所證明:在原本應該「煽情」的地方,梅爾吉布森相當克制,而在呈示「宗教情感」的地方卻又大肆渲染。對後者,我們沒有絲毫的厭惡。就像巴赫無論在他的音樂作品中多麼虔誠表達他對上帝的愛,我們只能被感動,這是來自於人類身體深處潛藏的宗教性,而不是可以被刻意調動的「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