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人變成殭屍而不朽，卻又從殭屍變回人來迎接自己最後的毀滅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突然找到幾年前大學時的期末論文，感慨文藝不在....
======================================================================

      《英國病人》，安東尼·明格拉，9項奧斯卡，傳世經典。美輪美奐的沙漠風光和美麗淒婉的愛情故事讓諸多觀影者無法自持，而本文關注的重點在於這些令電影成為一部世俗神話之外的內容——主角正義性的確立和集體主義意識形態的死去。
        影片使用不斷閃回的劇情交織出了一個這樣的故事：20實際30年代，匈牙利伯爵艾爾瑪西與其他幾位皇家地理學會的會員深居沙漠探索非洲，美艷動人的凱薩琳和她的丈夫傑弗里中途加入了他們。艾爾瑪西和凱薩琳偷情，被傑弗里發現。傑弗里原想大家同歸於盡卻只完成了自殺並重創了凱薩琳。艾爾瑪西為救凱薩琳幫助德軍進軍開羅，但凱薩琳還是死了，自己也重度燒傷。他塵封起這段往事，以英國病人這個身份隨醫療隊碾轉於各地。護士漢娜不忍看這個將死之人受舟車之苦，於是隻身在一個廢棄的修道院照顧他。在這裡漢娜遇到了自己心儀的印度工兵吉普，以及前來尋找艾爾瑪西復仇的昔日間諜。戰爭走向結束，艾爾瑪西也打開了自己的歷史，完成回憶隨即走向毀滅。
        影片的敘事結構是閃回式的，但與傳統的閃回作為意義和動機上的補充解釋不同，本片的閃回不僅帶出了一個時間上未有重疊卻在意義上充分交織的雙線敘事，更加確立了回憶作為一條獨立的故事脈絡在雙線上的核心地位。從獨立語義段的數量和時間篇幅上來看（參考附錄中對於語義段的整理），回憶這條線索佔據的比例基本上與影片中的現實線索平分秋色，然而無可否認的是，回憶中的故事脈絡因為其跌宕起伏的悲喜劇情和層次分明的愛恨情仇給了觀眾更為強烈的衝擊，無論是視覺還是感觸。於是這種更為強烈的印記帶來的是心理上時間的放大化，於是一定意義上日常化的現實故事成為了回憶中故事的連結或者點綴。同時，不只是情節本身故事性的強弱，男主人公艾爾瑪西在回憶中更為人化的形象（不僅僅是視覺上）也進一步加強了往事這條線的吸引力。
        如果說慾望是人的一種內稟屬性的話，那麼本片中的男主人公完成了這樣的一個過程：他從人變成殭屍而不朽，卻又從殭屍變回人來迎接自己最後的毀滅。片中的艾爾瑪西在被燒傷後雖然一直以一種羸弱不堪、似乎即將死去的形象示人，然而劇情所帶來的卻是一個相反的暗示：他在這種狀態下的是不死的。從墜機事件發生的1941年，到戰爭結束的1945年間，這樣一個遊走在死亡邊緣的人完成了戰時4年的存活。作為一個在車上被運送都經歷著極大痛苦的重症患者，在4年的時間裡他不斷地被轉移，甚至從非洲被運到了義大利，不得不說他的存活是一個服務於劇情和表意的奇蹟，而這個奇蹟所表達得寓意也極為簡單：「只有活著的才可能被殺死，而慾望和感情是你活著的證明」，正如語義段51中男主自己的表述一樣。就這樣，男主這段糾結著慾望、愛情、佔有和道德的歷史作為標記他作為一個人而存在的符號，而成為了影片中被關注的焦點。
岔開一筆作為佐證，談論慾望的時候我們可以把水作為一個重要的隱喻。羅吉·謬尼埃曾經寫道：「在真正的電影中，總是用海浪讓人想起暴力或情慾。」在回憶線索中使用沙漠作為一個巨大的背景，其缺水的環境暗示著一種對於慾望的壓抑，正如同未有家室孤獨地探索沙漠的男主。然而，當男主和凱薩琳兩人駕駛飛機在空中互相盤旋的時候，原本靜止的，壓抑著慾望的沙漠變成了海浪一般流動的沙海，從而在鏡頭層次上預言了慾望的爆發。同時在語義段33中艾爾瑪西和凱薩琳一起洗澡，也以水為媒介突出了兩人的欲情。
        回到對於情節的討論，回憶作為一條獨立的敘事脈絡所講述的是一個嘗試以愛情超越道德規範所引發的必然悲劇，然而劇情上男女主角與社會規範的背道而馳並沒有阻止影片對於他們正義性的塑造。
        男女主人公的身份給了他們充分的成為正面角色的可能。艾爾瑪西是一個匈牙利伯爵，精通多國語言，博聞強識。而另一方面影片通過他和當地人的交流（語義段12），他對於佔有的反感（語義段33），以及他放棄豪華生活前來進行沙漠研究的決定建立了一道道毫不引人注意的防護機制，讓一位歐洲伯爵可能觸發的反感——例如階級種族意識和享樂主義等等——統統與片中這位在廣袤的非洲沙漠之中盡顯異域風情伯爵無緣。還有，電影中改動了原著中艾爾瑪西的間諜身份，讓他與德軍交換地圖的事件徹底成為偉大愛情的佐證，進一步維護了男主的正面形象。而凱薩琳一出場就展現出了知識女性的智慧與美貌並存的光芒，週身散發出淡定的氣場更讓她時刻講著笑話卻又如坐針氈的丈夫相形見絀，以致於凱薩琳後來的偷情顯得如此的水到渠成令人欣慰。更可貴的是，凱薩琳在將死之際依舊請求艾爾瑪西埋葬自己的丈夫（語義段50），這個劇情的設置很大程度上瓦解了她可能面臨的道德指控，為建立了一段雖不符合社會規範卻深刻雋永令人動容的愛情打下了牢固的基礎。
        另一方面，雖未言明，鏡頭給了兩人的愛情足夠的正義性，赦免了兩人的偷情。最顯著的一幕來自大家圍著營火講故事的段落（語義段16），凱薩琳講到故事中的女王看到蓋斯躲在陰影里，仰拍的過肩鏡頭把艾爾瑪西的背影放在了陰影里，影片和故事的對應性賦予了一種宿命式的合理，似乎理應如此本該如此。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段落是傑弗里起身前往開羅（語義段24），他走向飛機時鏡頭中三人的關係十分微妙：先是艾爾瑪西目送傑弗里上飛機，然後對切鏡頭看艾爾瑪西，鏡頭焦距變化把視點導向遠處的凱薩琳，艾爾瑪西回頭，再對切至凱薩琳看著和他對視的艾爾瑪西和好似在戲外的傑弗里。鏡頭語言已經呼之欲出了，男女主角的愛才是真正的超越世俗的愛，傑弗里甚至根本無法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關係，這份愛如此的摧枯拉朽以致於傑弗里只能視而不見故作無知。
        鏡頭上的正義性不僅來自於人物和畫面本身，更來源於敘事策略上對於概念的替換和反功利主義的視角。真正高明的謊話並不是用天衣無縫的邏輯去編織一個答案，而是自然地讓人們忘卻已經提出的問題，因此，真正高明的謊話是不說謊話的。語義段41中，艾爾瑪西對於同伴馬鐸所提出的「佔領沙漠就等於佔領北非」的說法非常不屑，他帶有嘲諷意義的重複了一遍「佔有沙漠」，這微小的橋段，卻讓對於話題本身完成了替換。假使我們想要探討男主把地圖交給德國人是否正義的問題，那麼男主避免了給出一個是或者非的答案。男主對於「佔有」這個說法本身的不屑表達了佔有本身的不可能，也就否定了佔有是否正義這個問題本身。如此一來，在戰爭背景下人們通常極為敏感的正義性，就成功被替換成了可能性。另一方面，當艾爾瑪西被大衛問到很多人都有可能喪命這個問題時，他的回答是：「很多人已經死了，只是不同國籍而已。」（語義段47）言下之意是國家是一個虛妄的身份，更何況附屬在國家名義下死去的人呢？這個回答在否定國家和功利主義的同時也否定了任何戰爭的正義性，從而進一步消弭了觀眾接受男主通敵行為可能帶來的道德壓力。
        隨著主角們正義性的確立，影片帶給我們一種解構了集體概念和價值觀的視野。二戰在本片中模糊成了盟軍和德軍的對立，我們甚至不需要具體的名字可以把劇情帶入任何一場戰爭。儘管戰爭對片中各個演員都帶來了難以彌合的創痛，但這創痛並不因戰爭本身而有任何特異性。相反，戰爭被抽象出來所提供的是一種身份的緊張感，而這種緊張感成為了各種悲劇的直接誘因。所以，本片與其說一部反對戰爭的電影，不如說是一部反對身份的電影，尤其是集體所強加給個體的身份識別。男主不止一次地反對所謂身份的劃分，反對佔有這個概念，如果把這個概念放在20世紀末的背景中再次重述，他反抗的是集體和個體的相互佔有，他反抗的是陣營，他反抗的是在集體無意義的努力佔有中個人的迷失。

======================================================================
附錄：
語義段落整理： 回憶段落 現實段落
1. K在紙上畫小人，小人陰影變成沙丘上的飛機的影子，然後飛機，被擊中，著火，火光中漸暗
背景音樂：阿拉伯女聲，駝鈴，最後減弱，和主旋律融為一體
2. 漢娜，傷兵們的玩笑，進入手術室氣氛陰沉下來
3. 沙漠，飛機殘骸，阿拉伯人，看見他的書，被拖走，面紗中的陽光
4. 軍營，漢娜和Jen，捐血，漢娜偶然得知情郎已死（問Captain之前的猶豫->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背景：炮火
5. 阿拉伯神醫治療男主，血光中睜開的一隻眼睛
6. Italy 1944.10 海浪，男主被盤問，男主自稱失憶，生活沒什麼意義，撒謊說自己結了婚，是英國人
7. 醫護車隊，男主顯得很痛苦，Jen找漢娜要錢買絲巾，然後被炸死了（開始小調快節奏，直到漢娜被攔下了）
8. 開始掃雷，漢娜又衝過去了，然後再英國佬的維護下拿到Jen的遺物
9. 漢娜有意強留男主，向男主敘述curse理論，找到花園（小調音樂變奏，尋找主題），在坍圮的樓閣中逡巡
10. 漢娜正是請留，中士拿她沒辦法，把男主安置在床上，眾人退去，男主在床上若隱若現地唱歌，漢娜穿著內衣剪頭髮，用書修理臺階（->家庭主婦化），引出books，引出希羅多德，對比的是花園的李子（深層對比：感性的慾望愛情對比理性的人類文明）
11. 漢娜洗澡，男主嘗試拿書，書掉落，灑落各種紙片，進入回憶的意味
12. 男主向先知請教洞穴，平衡被遠處的飛機聲響打破，提到女背山。黃色飛機，下來K夫妻，男主遠處觀看，眾人見面，沙漠中討論關於形容詞（男主：形容詞無關緊要，綠帽男搞笑，K：愛需要形容詞）
13. 男主和馬鐸準備飛機，兩架飛機互相調戲，事實上是兩個飛行員互相調戲（6/8長旋律，浪漫和空曠主題）
14. 漢娜要男主觀賞景物，男主覺得有sand，問為什麼要救活他，漢娜回答自己是護士
15. 晚上，漢娜跳方格（音樂孤獨主題，漸加入打擊樂進入下一場景）
16. 大家表演節目（某男歌劇，綠帽男搞笑，輪到K）
17. 漢娜和K交叉讀那段奪權文字，（音樂神秘主題，還有詭異鳥叫）
18. 漢娜驅趕烏鴉，碰見八指，八指送雞蛋兩枚，稱自己是老鄉，並說明什麼自己是賊的來意，要住一段時間。漢娜以為是mary送他來看護她的。
19. 男主對八指的到來感到不爽，反對戰時國籍重要的觀點，與八指正面對質，討論戰爭創傷時八指提到男主名字
20. （神秘主題音樂）集市，為買布的價格K與男主爭執
21. （爵士樂背景）酒吧，眾人討論新的旅途資費問題，談到absent/present/future wives, 男主略顯陰鬱，眾人和K跳舞，綠帽男不爽，男主與K談論市集，兩人在音樂中目眩神迷。
22. （舞廳音樂淡出）漢娜趴在男主身上，醒來，洗頭，八指進來，告訴漢娜男主並非她想像得那麼神聖，而八指的悲劇就是因他而起，漢娜拒絕接受
I』m not in love with him; I』m in love with ghosts. So is he; he is in love with ghosts.
23. 晚上，營火旁，綠帽男將要離去，綠帽男繼續搞笑
24. 男主提示不該把妻子留在沙漠（男主和綠帽男雙雙走向飛機，男主停下，目送綠帽男上飛機，回頭，遠處的K，對切，K的背影和與她對視的男主，還有畫面中權作點綴的綠帽男）
25. （鋼琴聲優先入畫）漢娜彈找到的鋼琴，琴聲漸遠，畫面切成八指在男主注射嗎啡，遠景，雙手，升搖鏡頭，頭巾男從斷裂處現身，鳴槍，進屋找到了地雷，漢娜因為他對她巴赫笑話的無響應深感有趣
26. 漢娜告訴男主對印度男的好感，男主嬌嗔地反對印度男住在自己周圍
27. 印度男騎車遠去，漢娜在吊著的鏡子碎片中看到自己，男主艱難地唱起歌來，（歌聲超越畫面，轉回憶）
28. 沙漠車隊，K和男主，男主欲擒故縱地不想說話，後來提到唱歌，K和土著唱起歌來，（以土著歌聲轉場），當地嚮導祭拜過程中男主找到傳說中的洞穴，裡面滿牆壁畫得都是小人，K畫了小人
29. 大家返程，車禍，K請留，K把卡片給男主，男主拒絕，K暗示男主順其自然就好
30. 晚上，風沙起，兩人在車裡調情，K在車窗上寫下P，漸出病床上男主的臉
31. （神秘危險主題）沙漠，兩人看到遠處的車，信號彈求救，男主求畫，兩人搶救另一車人，K發現男主的有關她的note，晚上，又一顆照明彈，K解釋綠帽男事實是英國政府間諜，馬鐸找到他們，K問她是不是K（一隻單簧管，轉場）
32. 印度男和男主談論吉普林的小說，漢娜進入，三人互相打趣
33. （汽車喇叭提示）開羅，男主目送K進賓館，男主要劃清界限。男主的房間，床上懊悔的男主和門外一身純白的K，潮水般奔湧的情慾。一起洗澡，（關於縫紉的女性解放主義，男主hate: own somebody, being owned）
34. （聲先於畫）討論書中的照片和紙，聖誕爆竹紙，終於說出K的名字
35. 聖誕聚餐，兩人無法走出情慾。K裝暈，在屋內和男主OOXX，蘇格蘭風笛哥背後搖動的陰影（高潮音樂）。綠帽男找到K，K沒有回應他的挑逗。
36. 八指質問男主，男主渴望死之前淋雨，借「紙婚」跳躍
37. 綠帽男要驚喜K，發現K和男主偷情，男主給K放匈牙利民謠，打趣，男主宣稱K的脊上凹口是自己的。集市中男主再次使用沙漠中用過的」yes, yes, absolutely 」（音樂轉場）
38. 八指放唱片，關於唱歌的討論（爵士鋼琴一直持續到時間跳躍），漢娜給印度男送橄欖油，男主問八指的往事。
39. 1942.6，Tobruk，戰爭混亂背景，八指和某男的對話交待男主把地圖給了德軍故德軍進軍開羅。八指被抓，審問過程中被切去一個手指。
40. 八指暗示是來殺男主的，因為男主引德軍入開羅。
41. 開羅，1939.3，馬鐸和男主對於地圖的爭執，男主對於own the desert 這說法十分不屑，向馬鐸詢問女人咽喉下處的稱呼。
42. 電影院，關於戰爭的片頭，K表示無法繼續背叛丈夫，K轉身離去
43. （電影的背景音樂一直持續，後融入下一場景）男主在床上若有所思，八指在床下。
44. 男主大鬧聚會，向K表示無法釋懷
45. （舞會中的音樂延續到床上虛弱的男主）漢娜從男主房間出來被海螺燈吸引找到印度男（浪漫主題音樂），印度男帶漢娜參觀教堂，十分浪漫（浪漫主題音樂再現）。兩人在一起過夜，早上印度男被叫去拆炸彈，拆彈過程十分危險。但緊張感被德國投降的消息和漢娜的到來解除。（舞曲音樂）
46. 漢娜出現在男主面前，找了些人帶著男主在雨中跑了一圈。隨後的慶祝中印度男的下屬被炸死，印度男看到下屬的未婚妻無法釋懷，決心把漢娜拒之門外。
47. 八指要走之前，重述和男主的舊日故事，指出男主讓德軍進軍開羅，馬鐸蒙羞自殺。
48. 馬鐸走之前給男主強調國籍的重要性
49. （落日音樂主題）男主講述K的死亡
50. （敘述延續到此場景）墜機，綠帽男望同歸於盡而不能，男主抱著K走向山洞，K表白（音樂延展到悲劇主題），男主把K留在山洞隻身走出沙漠，和英軍士兵起了爭執，後被認為是德國人而囚禁，男主殺人跳車逃走
51. 虛弱的男主繼續描述如何把地圖給了德軍後回山洞接K，八指表示毒藥對男主無效，而還不能殺他。
52. 印度男和漢娜追憶被炸死的哈迪
53. 回憶，（悲情音樂）男主身著德軍軍服回到了山洞，看到了K
54. 男主告訴漢娜自己要死了，漢娜和印度男告別，男主向漢娜求死，漢娜十分痛苦但還是答應了男主。漢娜讀給男主K給男主留下的文字（閃回，交織K的聲音，弱音樂）
55. 男主已經不在，只有一本希羅多德的《歷史》還在。漢娜離開（主題音樂），沙漠中的飛機，透過時而間斷的林間陰影，最後的畫面是一片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