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訊息
厄夜變奏曲--Dogville

狗镇/厄夜变奏曲/狗城

8 / 168281人    178分鐘 | Australia:138分鐘 | Italy:135分鐘

導演: 拉斯馮提爾
編劇: 拉斯馮提爾
演員: 妮可基嫚 哈莉葉安德森 洛琳白考兒 尚馬巴克爾 保羅巴特尼 詹姆斯肯恩 傑洛米戴維斯
電影評論更多影評

頹城

2016-12-21 15:17:20

狗鎮:我們被上帝遺棄,為什麼自己不做上帝?


最可靠的緘默不是閉口不言,而是張口說話。

有人問我為什麼很討厭接聽電話,無論是多麼熟悉的人。
不接電話,幾乎成了我在朋友圈內最為顯著的特點。
如果誰有給每個不同的人打標籤的癖好,那我得到的標籤則一定是拒絕接聽任何電話的"社交恐懼症患者"。甚至在件上發自己的語音,我都會覺得是個很無聊以及詭異的行為。
發語音這個動作的產生與結束,對於我來說,是最為機械性的,唯有在完全不想要通過文字表達的時候,將自己的意思用口述的方式傳遞出來。
而本身在這兩者之間,就具有本質上的區別。文字的斟酌是人類的表達行為歸於理性的思維體系,而口述與說話,含有最為諷刺意義的非理性,一種野蠻的行為。
 
但是就在不久前,我很認真的接了一通電話,將近兩個小時的通話時長,我彷彿把此生要說的話全部一次性說完了。
語言表述能力在複雜的思維面前總是具有非常大的侷限性。我所要說的,與我腦中所想的絕對不可能相同。
朋友在電話那頭訴說著自己這些年的生活,我聽著,一邊在地鐵上觀察旁邊的行人,同時也千方百計的將自己這幾年的生活向朋友靠近,從而獲得他的認同感。
我回憶了很多個以前自己根本就無從關心的人,就似乎我一直很關心他們的生存現狀一樣。
但是,人總是落在別人的故事裡成為一個小小的元素的。

我不相信語言。因為大家都在表達,就似乎誰都沒有得到充分的「表達」一樣。這在某個層面上,與生活中有關於「表達」的經驗相關。人性得到了充足展現的空間,每個人都擁有了表達的能力,相對於某些人而言,這反而是一種空間的濃縮。
當我們說出的話再也沒有人來傾聽與關心,這構不成一種表達經驗的完成。
表達是雙向的。必須是訴說與傾聽同時進行,才能夠進入將此次交流活動錄入意識深處,在腦海中留下一些不能抹去的東西,這是一個完整的表達經驗。
 
然而就連我,也不能夠找到跟世界上如此多的人對談之後,能夠真正讓我在腦海當中留下不能夠抹去的語言印象的,真是寥寥無幾。
而出於對人與人之間相互溝通的關係的信任,以及建立在此種信任的基礎上的善良,在"寥寥無幾」這個毋庸置疑的事實面前,變的即將倒塌。人難免不會產生畏懼和恐怖。
意識到不同人的心靈深處的惡,這是一件很悲愴的事情。交流讓人害怕,因為在任何形式的語言當中,溝通的雙方從來都不是一對一的,更沒有最切合當下境況的合適話題。
以前常聽人說,就在那個位置,環境以及所有條件都具備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合適的人,然後交匯彼此的一個眼神,就能夠得到心有靈犀的感動。
這種浪漫主義的做作體驗,在現實生活中存在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就算是存在我生活的周邊,那也是顯現出愚蠢至極的表象。

《狗鎮》中似乎在反對一切的過程中,希望人們去感受這些躲藏在人性背後的巨大黑洞。人與人之間溝通的美好夙願在一場大火中燃燒殆盡了。
拉斯·馮·提爾將溝通和表達過程中僅存的一點有關於人之所以為人的東西,一步步的深化,從表象深入到肌理,從而將所有人都過渡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到最後,槍殺在他們醃臢和脆弱的靈魂中,也留不下半點痕跡。可能是因為這些靈魂早就消失了。


01
個性決定論

人身上總有那麼些不可制約的東西存在。也正是因為這些稱之為個性的東西,我們日常對於光明的幻想才得立基。
這些堅韌同樣形成了自己的特點,讓本來暗黑的生命充斥了某些依戀的本質。
所以我想,這也許就是如此多的人去渴望幸福與快樂,並且依戀著美好生活的動機。個性比較能夠容易產生人們稱之為生活的東西,人們首先有了生活的習慣之後,而後才有去思考的習慣,當然懂得思考之後,人是會變的。
 
我跟年輕的時候一樣的叛逆,而且我堅信每個人的骨骼深處也都有叛逆的元素存在。例如我也曾離家出走過,由完全對於無牽無拌的自由狀態的嚮往主導生活的整個重心,就好像生活中永遠也不會存在痛苦,存在眾多未解的疑團。
但是在多年後回望那段渴望離家的日子,倒是對於那種自己從未得到的人生,以及即將給我自身帶來的意義確信無疑的。
當我真正的參與了當下的這個生活時,我開始逐漸淡忘了青春時期對現在的嚮往,而變得虛無和不斷的失望。
我有一次說,我這個人啊,就是由我自己的個性決定太多了,導致我不斷的碰壁。我似乎有類似於絕望的荒誕性。人生是個自我被放逐的過程,就好像是內在的矛盾論。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將我對於自己生長過程中的孤獨和對於希冀未來的期望完全邏輯混淆了。以致於我逐漸的喪失了擁有情感的能力。我就似乎是生活的拋棄者,跟當下的存在之間,永遠也不能夠達成和解。
 
這種離異的關係在格蕾絲身上正如同我身上一樣明顯。
在電影交代了狗鎮這座村子之後,GRACE穿著一襲殘破不堪的黑色長裙出現在幽暗的燈光中,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這座村子的那條名叫MOSE的餐盤裡搶奪那一根帶著肉的骨頭。她寧願落魄不堪的闖入這樣的一個偏僻的山間小鎮,也不願意再承受虛偽和殺戮的生活。
在這部長達三個小時的GRACE思想蛻變實錄中,剛開始的落魄和窘境,正像是對於她後來論題的一個長效鋪墊。

往往人們都不太能夠理解,那些生活富足的人們,在擺脫了困苦之後,可以說能夠通過金錢得到自己任何想要得到的東西,還能夠有什麼困頓和痛苦可言?
在物質條件富足的情況中,想要擺脫當下的生活方式,對於從未擁有過此種生活的人來說,無非只是一種心血來潮。
但是根據GRACE對於到達小鎮上,用擁抱所有人的心態去迎接全新的生活方式,哪怕是經受之後如狗一般的折磨與虐待之後,也從沒有表達出半個不願意。
這是一定程度的清醒,並且通過這種苦行的方式,拋卻了享樂的安逸和舒適,而從痛苦中尋找到精神世界與實在界之間的平衡。
在苦行中去找去享樂,可以在完全未知的情況下,找到生活舒適以及豐盛的一面,你能夠從他人對待你的友好態度中,沉入到社會最底層的世界。所有善良與單純的人們,讓GRACE將自己的人性與狗鎮這些村民的淳樸能夠形成雙重的反映。
在TOM的幫助下,她被狗鎮收留了下來,所有的惡靈就像隱藏在黑色的修道服下面的魔爪,用一種單純的、不經世事的外在迷霧蒙蔽著。

這個小鎮上的人都過著一種安逸、恬靜、不被打擾的人生,GRACE的出現讓他們出現了一定幅度的震動,而在剛開始,從她的外表以及對於幸福生活極力追求而表現出的和善所引導著,人才稱之為人。
整個前半段的敘述,都是在著重放大狗鎮的人與GRACE之間如何實現一步一步的共存的。人與大地之間,與山巒之間形成了和諧而美妙的關係,就像是時刻都在等待一場節慶的降臨。所有人都在這場慶典中帶著神秘的面紗,並且也從沒有展現真實面目的需要和願望。
身份、藝術、地位、個性特點都成了掩蓋和打扮「人」這個概念。

「都是胡扯,他們大可以保持原來的樣子的,毋庸置疑。那個蒙蔽人的舉動進行的如何?」
「我並沒有試圖蒙蔽任何人。」
「我是說道格威爾還沒有把你給蒙蔽嗎?」
「我以為你是在暗示我在利用這個城鎮。」
「很有些想法。這個城鎮已經從裡面爛掉了。如果他明天埋葬在山谷里,我是肯定不會錯過的。我沒看出這裡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但是看上去你覺得有。承認你是有意來到道格威爾的吧。那樹,那山,那簡單的人。如果這些還沒有把你變成傻帽的話,我打賭,這裡的那些肉桂會的。道格威爾有所有你在大城市所憧憬的東西。」
······

這段對話中,CHUCK和GRACE之間互相識破了對方的動機,似乎是在為後面故事的鋪墊做出了一個預設。但是這段經典的對白,就彷彿在努力的向我們揭示在和諧的,一切看起來都很合理的故事邏輯背後,隱藏著很多真實,不為人知的,暗無天日的。
 
然而GRACE選擇了受苦,同時也選擇了一種非甘願的奴役。

02
不合人情的群體

人總是依賴著非自我的主體生存,正如星球一直在圍繞著既定的核心軌道公轉一樣。折射到人的內部,就似乎是軀體、情感裡面不屬於「我」的東西成了核心,人才經常產生渙散和游離,才有在善意的表象之下隱藏著深不見底的惡。
我發現我自己也進入了這樣的一個圍繞黑色旋轉的怪圈,而這個黑色的核心就是我身上的某個裂變。悲傷和痛苦能夠帶來一定程度的快感,我甚至寧願沉醉於悲愴的生活境地當中,也不願意出去接觸人。
人太複雜了,帶來的是純粹的地獄般的痛楚。但是正是他者構成了這整個世界,誰又能夠放棄去愛呢?不再愛戀著這個世界,那我們的內在就會逐漸走向消極,甚至走向自殺的結局。
愛戀世界,對他者的愛,往往會隨著這種情愫的逐漸深入,人完完全全被這種情感吞噬了。具有啟蒙意識的人,會意識到這種逐漸被世界同化和吞噬的感覺,會讓他恐懼。
「突然某一天,我早晨醒來,回想起一生中的事,哦,原來我和他們別無二致。」
那麼這種提示,就是我們心中存在的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也完全不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他是「我」的核心,同時也以「拯救」的使命,在我們對於現實不滿的時候,就會跳出來把我們拉回到沉醉於痛苦的生活境況。


「他人」才是真正令我們坐立不安以及無所適從的存在。
因為試圖越去靠近他們,我們就越被嚴重的同化,而在這個同化的過程當中,無論你是什麼樣的性別、年齡或者社會等級,那種支配你自己身體的權利都會受到綁架,而慾望等專屬於自己的核心,與此形成對抗。
GRACE在經過TOM的說服和自己的努力討好之下,終於讓這個村子裡的人接受了自己,故事似乎一直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同時這個村莊的善意正如同化劑一般在將GRACE一點點的吸入和接納,然後融合進「狗鎮」這個大集體當中時,一通電話、一張通緝令將美好的幻夢全部破滅了。
在「融合」的過程中,狗鎮中所有形形色色的個性特點都逐漸趨同與一個方向——害怕來自外來力量的侵襲與傷害,而在這種畏懼面前,與人性相關的內容以及那些人與人之間的共同聯繫,都不能夠立足。


狗鎮在變化。人群在變異。而這個不可遏制的過程,正像是GRACE用自己的極度忍耐在將每個人內在的善與惡進行調和,甚至她渴望用自己的生命去組織這個不可遏制的發展。她承受了一切非理性的強加在她身上的東西:滿足每個人的需求,儘管所有的人都越來越索取無度。
在跟TOM的交談中,他告知GRACE這個村上的人為了希望她補償和感恩這個集體對她的收留,想要給她增加工時。GRACE需要每天去往每個人的家中兩次。而在這忙碌的日常過程中,她經歷了所有人的冷漠、諷刺、輕薄、姦淫、陷害、奴役等等,施加在弱者身上的所有罪惡,她都完全體驗到了。
為這,她就已經想要逃離現場,想要回歸到那個靠著強權來統治和維繫的持續的社會。
TOM至少還在給予,愛情是GRACE在這場慘無人道的奴役社會中生存所唯一存有的希望。她需要TOM幫助她逃離這個人性逐漸變異和畸形的小鎮。
但是她根本逃不出去,至少奢望通過本的貨運車想要逃開,這個希望近乎不可能。
本在運送蘋果出城的途中威脅她,以與她發生性關係作為條件。這個場景十分明顯的揭示了一個悖論,以人構成的時代,隱藏在道德律令的表象之後的是淫蕩的邪惡的「主體」,這些人的核心是張牙舞爪的,黑暗的,是超越於自身道德約束的。

後來GRACE被當做了一條狗,在脖子上拴著鈴鐺,並且掛住了一個巨大的鐵塊,用以防止她再度出逃。而偽君子TOM是這群人中唯一的知識分子,他具有圍繞著這邪惡以及不堪的事件本身,提出其中真正的道德層面背離和事件發生的邪惡命題,這是他義不容辭的義務,同時他作為一個創作者,在這場事件中,能夠找到自己的價值感和使命感,這是對於作者來說再興奮不過的存在了。
果然,他召集了狗鎮所有醜陋的人們,讓GRACE發聲闡述自己遭遇到的所有罪行。拉斯·馮·提爾讓這個時候的狗鎮下起了雪,就像是上帝要給這個故事來一場終結者的預言。經過GRACE的冷靜的闡述之後,居民們矢口否認自己犯下的罪行。當然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的核心如此黑暗以及邪惡。
TOM顫抖著聲音說道:
「我要你們來聽,可你們來了只會為自己辯護。對不起,這使我太吃驚了。看到我的朋友們竟然表現的如此粗魯,」
在這個時候,TOM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也面臨了一個抉擇:一個是自己賴以生存的土壤,他因為GRACE,為了創作生涯中對於浪漫主義的美好期許,需要與他們結怨。另一個則是他與這個鎮上的人為伍,融合進這個共同體當中,而需要做的就是把內在的叛逆、個性主義的東西完全拋棄,用誹謗與指責,去指摘GRACE表現出的上帝之愛。
他選擇了前者。正如大多數人一樣。
他感覺到GRACE的對於他的失望,是他的莫大的羞辱。


03
以暴制暴

殘破不堪的古舊歷史,總是需要回頭重寫,因為這才是將已經發生的事件以及改寫既定結局的唯一的方式。
而在既已發生的歷史事件中,你的個人立場有多麼的重要?
很多個作家想要在矛盾中的雙方保持中立的立場,不發表意見,也不參與局勢。而在拉斯·馮·提爾的敘事結構中,不存在中立這回事。要嘛生存,要嘛死亡。這是必選項。
誰能夠敢於面對自己最為核心的信仰最為真實的狀態呢?我不能,看文字的你自然也不能。甚至連閱讀與寫作這回事,我都必須承認,是我與某種內在的不可知的東西之間的交談,我帶著偽裝的成份示人。
 
狗鎮的民眾都是平凡人,帶著可恨的貪婪與劣根,正如不同的民族一樣。有時候我想,導演給到的這種屠鎮的結局是不是過激了?也因為如此,他遭到了眾多的非議。
而當我試著揣度在這個故事的背後,表述的重點不是故事的結局,而是「人」的建立和倒塌,在GRACE經歷的所有事件中,正是試圖發現群體的「人」的尊嚴,從開始的幻象到逐漸破滅的過程。
導演想要在電影的開端賦予這個千萬個小鎮中最為平凡的一個以人性。他們善良,接納一些新鮮的事物,同時對於弱者也保持著高度的同情和接納。
小鎮上的人當然具有人性,這是道德約束產生的表層。而當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的不道德當做一種可以辯解的自然現象,磨滅了是與非的分界,他們內在存有的那無法分享的部份,就如同在逐漸腐爛的殘軀。


GRACE在被套上狗鏈的那一剎那,導演讓上帝死了。
這個小鎮令人作嘔,但是在醜陋不堪的同時,卻以崇高的、友善的、光芒四射以及安寧的幌子,臨摹出一個「城堡」。卡夫卡筆下《城堡》至少是有上帝存在的,而且上帝無處不在。而狗鎮沒有。
拉斯·馮·提爾的焦慮是卡夫卡的焦慮的某種後現代的演變。
如果有上帝在,GRACE在被綁著看自己用盡心血購買來的陶瓷玩偶的時候就應該出現;
在狗鎮的男人們都把她當做一個牲畜來實施強暴和輪姦時就應該出現;
在TOM打電話給那張名片上的聯繫方式時就應該出現;
······


在人性渙散的結局中,這個小鎮的倫理全部潰散了。
最為冷漠和嚴峻的恐怖主義,這些存在於人性底層的最為駭人聽聞的東西,在一定程度上與我們觀者的道德理論相向而立。
如果沒有滅亡和死刑存在,這個小鎮依然在這個世界用一副慈善的面孔戕害任何軟弱的人,這必定會形成一個惡性循環。恐怖主義遊戲能夠安然無恙的進行下去,正如GRACE在電影的最後與自己黑社會的父親之間的對話:
 
「什麼時候我能夠得到你所說的權利?」
「現在嗎?」
「馬上!」
「為什麼不呢?」
「那就是說,我也立刻負有責任了。我將成為解決問題的一部份。比如道格威爾這個問題。」
「我們可以從開槍打死一隻狗,把它釘在牆上開始,比如在那邊的燈下面,也許是會有幫助的。有時候是這樣的。」
「這只會使全鎮害怕,並不會是它更好。它還會發生,有人路過,表現出他們的脆弱,那就是我享用權利達到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使這個世界好一點。」
 
我問周邊電影領域的朋友,《狗鎮》算不算一部偉大的電影。
有趣的現像是,那些內在希望為上的人們,積極的樂天派朋友們簡直不能夠忍受這部電影一分鐘。甚至對拉斯·馮·提爾的所有作品都批判的無以復加;而另一派將生活看做是空洞的,重視內在慾望和痛苦煉獄的朋友則褒獎有加,稱呼導演是當代國際上屈指可數的大師級人物。
造成這兩個不同觀念的對立,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我站在後者的立場。
在這個實在界被上帝拋棄的時代中,為什麼不是我們自己去做上帝?

  舉報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