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棄暗
2016-12-30 16:33:50
人生本味
《這個殺手不太冷》里有兩句經典台詞。女孩馬蒂爾達遭父親毒打後,從屋裡跑出來,坐到樓梯口。這時,殺手萊昂從她身旁經過,順手遞給她一塊手帕,讓她擦鼻血。馬蒂爾達突然問道:「是一生都這麼痛苦,還是只是童年痛苦?(Is life always this hard.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她是想從萊昂那裡找到一點希望,希望夢魘般的童年一過去,人生就會變得美好。可惜,生活在陰冷和黑暗中的萊昂不可能給她滿意的答案。他毫不猶豫地答道:「人生從來如此。Always like this.」螢幕前的我,和螢幕上的女孩,一齊掉進了冰窟,心臟止不住地悸痛。
值得慶幸的是,看這部電影時,我已是個成年人,在童年時代,沒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因而我的整個童年,是滿懷希望度過的,儘管童年本身,並非與痛苦的感覺絕緣。譬如,總是被大人強行與遊戲隔離,總是有沒完沒了的家庭作業,總是在檢查作業時挨揍,總是為每一次考試擔驚受怕……雖然沒有像馬蒂爾達那樣,經受虐待與追殺,但無邊無際的瑣碎生活本身,就叫一個孩子難以忍受。孩子的眼眸,本該像水晶般透明,充滿了神奇,看到的卻是滿眼的枯燥與俗陋,逼仄與壓抑。這樣的童年,無趣透頂,自然痛苦之極。好在,希望還在,便指望,等一長大,逃離了老師的束縛、家長的威嚴,生活會像魔法一樣,一夜之間,變得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大人們不都是高高抬著頭,面帶微笑地走路的嗎?世界是屬於他們的,而我們將會變成他們,所以總有一天,世界也會屬於我們。屬於我們的世界,當然不會使我們痛苦。
現在,我們終於變成了他們,但是,世界屬於我們了嗎?是的,世界屬於我們,屬於我們全體,我們每一個人,然而我們相互牽扯,相互制約,做任何事都可能對別人造成影響,別人做任何事,也都可能給我們帶來麻煩。我們非但不能率性而為,相反,我們感覺到,世界更加逼仄了。我們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得殫精竭慮,左思右想,不到萬無一失,不敢措其手足,生怕一不小心就捅下婁子。我們知道,給別人捅婁子,就等於給自己捅婁子,因為你能波及到的人,肯定是與你一體的。
作為成年人,我們還負有養家餬口的責任,至少,我們得養活自己。社會不是福利院,父母不可能是永遠的提款機,你不得不像一葉小舟那樣,在社會的汪洋大海中浮沉,小心避開每一個浪頭,因為任何一下,都可能將你打翻。因而你的腦海里,無法不時刻活躍著焦慮。如果你生活在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你的焦慮感,將會是風平浪靜時代的幾倍幾十倍。
在這樣的年齡,我看了呂克·貝松的《這個殺手不太冷》,聽說了人生從來都很苦的言論,心像被火燙了的塑料紙,一下子縮成一團。但我不肯相信,我的希望還在,雖然它像一輛駛上了崎嶇山路的破卡車,開始劇烈顛簸,隨時都可能翻下懸崖。我告訴自己,你正處於人生中最好的年紀。回首,可以回味童年;踮腳,可以展望將來。真是奇怪,灰濛濛的童年,回憶時,怎麼竟有了糖紙的味道。只可惜,糖已經在不知味的情況下吃掉,回憶的甜便化為了現實的苦,希望也就成了絕望。將來呢?你清楚地記得,許多年前,你也像這樣眼巴巴地展望將來,希望將來裹脅著美好,來投奔你的懷抱。如今,當年的將來離你是如此之近,近到了你的舌尖上。你的臉不由揪了起來。你萬萬沒有想到,它竟是黃連的味道。往昔的將來不可靠,現今的將來便可靠嗎?你希望的卡車,突然朝懸崖邊上打了一個趔趄。你悲壯地想起了佛家的那兩句話:人生無常,一切皆苦。你是個有點極端的人,當苦難來襲,你便發大力往苦難深處鑽。你跺著腳仰天長嘆:什麼人生無常?人生其實是有常的,常便是苦,苦便是唯一的常。
你胡思亂想這些的時候,正騎著自行車駛在下班的路上。從上班的地方到你的住處,大約有四十分鐘自行車程,有時間痛苦,碰巧也有時間感慨,因而你的感慨里,便落滿了痛苦的腳印。這時候,日薄西山,暮氣沉沉。金碧輝煌的建築,在夕陽中披上了淒涼的外衣。橋下水靜如膠,你凝神想聽聽水聲,鼓膜卻遭到刺耳的電動車剎車聲的重創。你停到路邊,蹲到地上,雙手摀住耳朵,緊緊閉上眼睛,在心底嘶聲嚎叫:該死的,讓這一切結束吧!你痛苦到了極點,這時候你不會認為,這世界還有什麼指望。你怎麼也不會想到,半個小時後,一瓢溫熱的洗澡水,和一場精彩的球賽,會讓你徹底改變對世界的看法。你對上帝感恩戴德,你心甘情願匍匐到他腳跟前,只因為,你支持的球隊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