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偽裝 ——觀《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有感

灰白的矮平房簇擁著平坦的馬路，他穿著厚重的外套獨自忙碌在冬日。
一個決定去死的男人在嘴上決不饒人。妻子因癌症離世，這個叫歐維的男人漸漸變得孤僻。和妻子一起享用下午茶的甜品店，妻子牆上的書櫃，妻子的得體衣裝，這才讓他發現瘦小的妻子一直支持者他往前走，現在他走不動了。他急忙用刻薄的語言、嚴肅的胖臉偽裝自己。像《海上鋼琴師》中天才鋼琴師鼓起勇氣，人生第一次離開船，他站在長長的甲板，腳下是來去的車馬，沒有盡頭的街、樓，他回頭又逃回船上。大海如此浩瀚，他卻只能用船為甲，安放自己的孤獨。知道船要爆炸時，他也不願意離開，和船一起化為灰燼。我們也用笑容、知識作為身上的盔甲，偷偷藏起來自天性的想法，讓自己顯得更成熟。內心越慌張，表現越冷靜。因為去除外在的盔甲，一切暴露無遺，不信任讓我們本能地逃避、害羞和慚愧。
當我看到歐維小心翼翼地捧著小女孩，女孩依偎在他溫暖的懷中，我想的《新約》中「你將這些事向聰明通達人就藏起來，向嬰孩就顯出來。」對這些如自己內心般好奇、無暇的孩子，對上他們明亮的眼睛，一瞬間讓你覺得披著偽裝與他們接觸是種褻瀆，你不再有顧慮、不再惶恐。別企圖在孩子面前隱匿自己，孩童無知不像大人被蒙蔽，失去感知判斷能力，能夠一眼看透。「裝腔作勢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只可能欺騙最精明、最敏銳的大人，但是卻騙不過最不機靈的孩子。」列夫•托爾斯泰也這麼覺得。那隻流浪貓面對歐維的驅趕，也只是跑幾步，又懶洋洋地趴下來擺動細長的尾巴，用狡黠的灰藍眼睛盯著他。連貓都知道他只不過是吃草的老虎。
像妻子一樣樂觀、率性的帕羅娜成為歐維的新鄰居，她一下就看穿了這個男人的偽裝。她藉助各種機會和他接觸，一步步軟化他的盔甲，最終幫助他打開心結。在這之前少有人主動替他排解失去妻子後的害怕孤寂。歐維的厭世源於無法抑制的孤獨、憂鬱和恐懼，就像《百年孤獨》里阿瑪蘭妲渴望愛情又拒絕愛情，只因為與生俱來的不安、失落，最後焚燒了自己的雙手。當歐維害怕地躲進房子時，帕羅娜緊張得敲打門、隔著門一遍遍地叫著他。他回頭看見帕羅娜把臉湊在玻璃上尋找他焦急的樣子，他的面部抽搐了一下，皺起鼻子，扭頭放聲大哭。彷彿幾十年前身無分文的他遇到了那個穿著紅色高跟鞋的女子，後來成為了他的妻子。帕羅娜以朋友、孩子的身份走進了他的世界，成為了那個支撐他前行、讓他可以放下偽裝的人。對歐維來說，宛如一個落難於孤島的人看見水天一線的地方，一隻帆船緩緩駛來，打破了深海的平靜、兇惡。
「沒有人能承擔一切，沒有人，包括你。」帕羅娜對歐維說。當情感戰勝理性，我們就難以冷靜地思考、理性地處理問題。你需要一個明白你，能給你幫助的人，也是一個你信任的人，彼此放下偽裝，共同前行。能擁有這樣一個人是幸運。
他籠罩在陰影里，安詳又平靜，慵懶的流浪貓趴在柔軟的肚子上。下雪了，更暖和了。